景教练从后山抱着一捆干柴火回来,黑紫色的皮肤在太阳下冒着油光。见到许鑫,他擦一把脸上的汗问:“去医院了没有?”
“刚回来。”
“能行不?”景教练把柴火放在门口,又问。
“没事。”
上次在雨中挂科的三个人跟在许鑫身后,像考试不及格领回卷子的小孩。
“你妈呢?”
“睡着。”
“…裴家……”景教练欲言又止。
“看他们自己。”许鑫说完话一招手,那三人跟着他去了科三教练车。
休息够了,下午的训练又开始。
孟季涛在倒车入库那里不停“倒、倒、再来一点”,科目三的车子碾着泥沙从眼前跑过。
——
这就是恒通驾校在这个小镇的分校:
海拔1000米,远处有无人涉足过的原始森林,植被茂密,生活着野猪、野麂、野鸡,听说还有熊;有鲜笋、猕猴桃、野生菌、野天麻、野灵芝;春夏季节野樱花、杜鹃花和鸽子花把群山铺成一片粉白相间的花海。
驾校没有专门的行政人员。
景和明兼任校长、财务、招生办主任和后勤主管,他有一本手写的学员登记簿,记录每个学员的报名日期、缴费金额和考试进度。
驾校没有食堂。
学员和教练的午饭靠景教练从山下镇上捎上来的泡面和火腿肠解决,袁大姐有时会带些自家种的黄瓜番茄分给大家。
卫生间在小楼后面的独立小平房里,男女各一间,砖墙,水泥地。手拧式水龙头,冬天会被冻住。蓄水池的水是从后山引下来的山泉,下雨天会变浑。沉淀过后他们拿来洗手洗衣服。
通讯基本靠手机。
山顶信号不太好,接待大厅墙上贴了张手写的WiFi密码,学员练车间隙就挤在门口蹭网。
驾校没有专门的维修工。
教练车的日常保养全靠许鑫和孟季涛自己动手(多半是许鑫),换机油、补轮胎、调刹车。小楼后面有个简易车棚,堆着千斤顶、扳手、轮胎撬棍和几桶防冻液。
科目三跑道跟围墙和小楼的三角地带立着交通规则指示牌、各种交通标识,还有驾考基本常识牌。
教练车是手动挡的老款桑塔纳,去年新添了一辆自动挡大众车,成了景教练的宝贝。那些车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肥皂水味。
驾校门前的泥巴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坑翻浆,轮胎压出的车辙印深浅不一。
驾校不对外开放,三个教练每人一把钥匙,谁来得早谁开门。没有固定营业时间,学员来练车全凭教练群里发通知,或者熟人之间奔走相告。
遇到暴雨、大雪或教练请假就临时停训。
镇上人管这里叫“荒山驾校”,或者“山顶上练车那个地方”,还有人说来这儿练车的人都是“城里驾校不要的”。
“你再给我跳着升挡试试?!”
孟一梦被许鑫的吼声惊醒。
唉!那男人嗓子都哑了,还是改不了暴躁的坏毛病。也不知道以前给他报路书的领航员怎么受得了的。
带完那三个挂科补考的,许鑫回到屋里猛灌了两杯水,其余人都离他几米远。
喝完水,他坐到前台,拿起景教练那个超厚的学员登记簿,打开一页仔细记着什么。
“小孟你还不上车等我请你啊。”景教练的声音透过门缝,“快过来先做灯光。”
许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接着写自己的。
孟一梦把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收回来,出了门。
“许教练不是来了吗,他不带我们?”孟一梦系上安全带问。
“你听他那个声音能不能带,上午还说你孝顺呢……”
“那他还带那三个?”
“那三个人挂科补考,都是问题最大的。”景教练把手伸进驾驶室指着仪表盘,“赶紧做你自己的,啰哩啰嗦。”
“我不是问题最大的?”孟一梦想也没想地问。
景教练扶额,“你比他们晚三天考,急啥。”
“还不是你给我约的考……”孟一梦伸手去复位灯光,并且抱怨道。
“诶我说你小子怎么这么爱嘴犟,要不然我把许教练喊来就教你一个?”
孟一梦不接话,打开灯光语音提示。
接下来在练车的过程中,不是升挡慢了,就是转弯快了,要不就是直线行驶跑偏了,一圈下来,景教练气够呛。
“老都老了还要遭这罪,下辈子情愿当狗……”
孟一梦耷拉着脑袋听老头子抱怨着,眼睛却瞟向屋里。
科目二那边也好不了多少,孟季涛被杨霖气得直摔手腕上的珠子,本来就红的脸这会儿更是能滴血。
“小孟不自信是胆子小,你说你都敢往人手背上扎针了咋还放不开?该打方向的时候手不要抖,”孟季涛无可奈何,声音不低,“哎哟我的大学生诶,你们还是在学校被保护得太好了。”
杨霖下车看着自己倒歪的车身,不好意思地直抓耳朵。
孟一梦叹气:没想到我姓孟的在这儿成了个形容词。
“小孟你下去最后练,我得缓缓。”他被景教练无情撵下车。
孟一梦回到球桌边,拿起摆在桌上的球拍在手里转圈圈,眼睛盯着科目二的车子缓慢蠕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就偏西了。
期间许鑫出门给景教练的花草浇过一遍水,把那捆拾来的干柴火搬到车棚后面,把学员扔在各处的饮料瓶捡起来放进那个大塑料袋里,给自动挡车换了一次轮胎,把三角地带沾了灰的指示牌擦洗一遍重新摆放好……
从头至尾没停下来过,也没朝孟一梦看一眼。
这让孟一梦想起来自己在“特殊学校”的那两年,不跟人说话,总想做事,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停下来。一停下就会心慌,难过,就会哭。
年少的他不懂,后来才明白,那个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PTSD”。
他不知道许鑫这样用做事来填补时间的行为是出于他的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一个在曾经在赛道上飞驰,能开出时速二百一的拉力赛新星,如今把自己手心磨出一层茧,磨成一个普通到埋进柴米油盐里的小镇中年男人。
孟季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球桌边刷她的学习软件。她皱着眉看得认真,偶尔蹦出两句英语或者她之前学的那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