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记得有人上回说那母野猪眉清目秀的。”
“我总不能说许教练眉清目秀吧?”孟一梦作死地来了一句,但立马后悔了。
果不其然,许鑫回头瞪了他一眼。
孟一梦眼睛乱瞟一阵,一把扯起许鑫的胳膊往前走。“别磨蹭了许教练,等下再把野猪招来。”
期间孟一梦摔了个跟头,脚下一滑跌进路旁的草丛里,被许鑫嘲笑他是在发育的过程中四肢抢了脑部神经的空间。孟一梦回嘴说他其实可以直接用“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八个字来明嘲,但他偏要选择暗讽。
孟一梦还说希望裴永以后能治得住他那张嘴,说他十有八九会成妻管严。提起裴永,许鑫脸色变了,走得风快。
在经历了漫长的五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棺材杨”家。
一栋老式四间平层砖房,很宽敞,收拾得规整利落。
“棺材杨”顾名思义姓杨,因为做棺材生意,手艺好,人送了这个外号,外乡来的,具体姓名没人知道。
老头子大概六十多岁,须发已经全白了,梭子脸配上鹰眼鹰鼻,一脸煞气,抬眸间就能将人看透的样子。
招呼二人去一间小屋里简单沟通一阵,棺材杨便带着许鑫去看“料”(这儿的人也管棺材叫老料或者老木),孟一梦坐炉子跟前等。
他家似乎没别人,屋子扫得微尘不沾,实木桌椅板凳也是擦得精光油亮。孟一梦放心坐下去。
许久未见动静,他起身出了屋。
就见堂屋被打开,一眼望过去,停着好几口黢黑的“老木”。许鑫和棺材杨正背对门口说着些什么。
孟一梦不太想看到那个东西。
父亲去世那年,他陪着它在堂屋门口,从白天守到夜里。
父亲变了形的身体就装在那里面。
有人来吊唁,他就要起身迎接,在院子里柏树枝扎成的拱门前,朝它下跪、磕头。
奶奶去世那年,他便重复那一套动作。
对于死亡,他从没深究过,只觉生和死其实也没多大区别。他时常认为,人之所以对生离死别会痛苦和不舍,是因为有牵挂。
他想,倒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儿。
大概是看好了料,许鑫从兜里拿出钱包,抽出捆好的红票子交到棺材杨手里。
“您数好,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许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听来很是清晰。老人点好数,把钱揣进自己兜里。
许鑫又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棺材杨,对方也客气接过了。
“你家被老鼠咬的那副料没上土漆,”棺材杨说:“没用了,烧了吧。不忌讳就做成板凳椅子或者蜂箱,你们那儿适合养蜂。”
许鑫“嗯”了一声,又问:“找的人还要多久来?”
“最多半小时,咱们现在可以先把料封好,他们来了抬脚就能走,这雨又下起来了。”
孟一梦拿起防水布和绑带走过去,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许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看着他说:“我自己来就行,你去屋子里等。”
孟一梦吸口气,摇摇头,抬腿迈了进去。
三人合力把棺材包了个严丝合缝,再捆得结结实实,回到小屋等棺材杨找的人来给抬到许鑫停货车的地方。
老人话很少,虎口一层老茧,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生漆黑渍和木屑。身上飘着一股混合了木头、土漆和旱烟的复杂味道。
说不上臭,但绝不好闻。
气氛安静得诡异。
孟一梦有点没明白,他家既然生意这么好,为啥不把铺子直接弄镇上去,这大老远的,多不方便。
来的路上许鑫说了,也就是下雨路上车少,要换成晴天,有时候错车都能错出去一公里远。
“杨叔!”
门外终于有人打破沉默,几个“背二哥”(专门跑山路帮人:运送大件货物赚取报酬的人)肩上搭着粗麻绳,手握钢钎,身后拖着辆铁架子焊的板车在院子里喊。
许鑫忙给他们散烟,言语恭敬。
抽完一杆烟,四个“背二哥”把垫肩布往肩上一放,开始动手去堂屋搬“棺材”。
搬动之前棺材杨冲着那副“老木”念了句啥,孟一梦没听清。
搬出来捆到板车上,一众人告别棺材杨,拉的拉推的推,便请着那副“老木”上了路。
“千万记得不能让它落地!”身后传来棺材杨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叮嘱。
许鑫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天上小雨淅淅,“背二哥”们穿着雨衣,一人在前面拉,一人在后面推,另外两人站在两侧扶。
许鑫把手里的伞塞到孟一梦手上,说了句“别淋湿了”,自己冒雨在后面帮着推。泥路上的板车走起来相当困难,每往前一步都似有千钧困难。
孟一梦在旁边给许鑫打伞,但由于是在移动过程中,他还是淋湿了。孟一梦索性收起伞,腾出只手走到前面帮着拉车。
“孟一梦你别拉了,打伞走后面!”许鑫冲他喊。
孟一梦回头看他一眼,“来都来了。”
“这小兄弟力气大!”最前面的“背二哥”开了嗓,声音又厚又粗,“满二十了没有?”
“二十二。”
“你们大学放暑假啦?”
“……没读书了。”孟一梦手指被粗绳勒得发麻,低声回答。
“比我女儿还小。她上大三了,还有一年就毕业。”
“真好。”
“那是。”
“背二哥”又回头问许鑫,“这是柏木?”
“嗯。”许鑫答得简洁。
“难怪恁重,得有四五百斤。料子这么好,孝子。”
许鑫没接话。另一个“背二哥”揽过话头,“你以后老了让女儿给弄个十二圆花老楠木的,咋样?”
“算了,能混上个杉木兜子就不错了……实在不行弄块破席子一卷一埋,齐了。”
“你真会想……”
几人说着话,在森森山野中,弯腰前进。
板车轱辘好几次陷进泥里,众人又是掏又是抬,给弄了出来。
雨越下越密,林间树梢鹰鹃那一声声拖长尾音的“李——贵——阳”听来让人毛孔发炸。
“找恁多年了还没找到个李贵阳,变成雀雀都还在找哦。”其中一名“背二哥”打破沉默,半开玩笑地说。
“那怕是找不到了哦……”
途经板车过不了的地方,“背二哥”卸下棺材,四人合力上肩抬着走,许鑫和孟一梦则把板车侧翻过身抬了过去,等到了好一点的路,它才又派上用场。
这样一来二去,时间多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幕泛起了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