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梦盯着许鑫看了会儿,把视线收了回来。本就没指望他能回答,只是说出来以后,这段时间以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挺舒坦的。
不过看许鑫的表情,那块石头好像转移到他身上了。
路太窄,雨也兀自未停,前面起了层薄雾,视线有限。许鑫开得很认真,喇叭声没停过。
“这路上要会个车就恼火了。”孟一梦试图把刚才跑偏的情绪拉回来,自言自语地说。
“有错车道。”许鑫回答,“不过隔得很远。”
“一般是小车让大车吧?”孟一梦忙问。
“不一定。你以后要是开车在这种路上跑,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能让就让。”
“我还没想过那么远。”
“可以想了。”许鑫麻利地打着方向盘,那玩意儿就像他手里的玩具一样听话。“客车更不好开,车身长,转弯最麻烦。”
“你开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
“有脑子就想得到。”
孟一梦悄悄翻个白眼,心想不能因为自己对他有好感就忽略他毒舌的本质。
“你以后准备子承父业?”许鑫又问。
孟一梦快速摇头否认,“只是想把车开回家,它在那坝子里太久了。”
“弄回来能干嘛。”
“还没想好。”孟一梦答得一本正经,“科三过了再说。”
车子驶过一道又一道弯,路也越来越破,车身开始摇晃得厉害。
“你闭上眼睛。”许鑫说。
“……闭上晕车。”
“晕车就告诉我,但不准吐车里。”
“……这车又不是你的。”
“你太能犟嘴。”
“你管我。”
俩人打着嘴仗,以此来消解紧绷压抑的气氛,操作台上的伟人摆件随着车身摇晃,脸上的微笑一明一灭。
已经到了水泥路尽头,剩下的就是土路,车子进不去了。许鑫把车停在错车位,尽量靠边。
“还有多远?”孟一梦看着眼前的茫茫大山问许鑫。
“走路三四十分钟。”
我滴亲妈妈。
孟一梦咋舌,并暗自咬牙。
“怕了?”许鑫从坐垫底下拿出防水布和绑带,扎成一个简易的包袱扛在肩上,冲孟一梦往前方一扬下巴:“走吧。”
孟一梦伸手取下他背上的包袱很自然地搭在自己肩上。
“给我,又不重。”许鑫伸手拿,孟一梦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前面轻轻一推。“留点力气走路吧许教练,看你瘦的。”
转过一道道弯,爬过一个个坎,时间也过去了快半小时。
许鑫接过孟一梦肩上的防水袋自己扛着,带着他高一脚低一脚在泥路上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雨稍微停了些,空气还是很湿。许鑫说这雨停不了多久又得下,说着话脚下快了点。
孟一梦跟在他身后像个听话的学生,偶尔有狭窄的、陡峭的地方,俩人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
走得累了,孟一梦在路边草丛里踹掉水靴上的稀泥,抬腕擦一把脸上的汗。许鑫就在他前面,走得认真。
有那么一瞬间,孟一梦心里竟生出一点怜悯。
他不知道用这个词对不对。
一个儿子,母亲即将离世,他翻山越岭,辛苦跋涉,只为求一副棺材回去装殓她故去后的尸身。
这其实也没什么,是作为后人的责任。可是他那个哥哥,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把过错推到弟弟身上呢?
一个快要失去母亲的人,大概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了。
孟一梦从懂事起就没见过母亲,家里没有人跟他说过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就连村子里的人也是避而不谈。
久而久之,他怀疑自己是父亲开车的途中,从路边捡回来的。
“快点。”许鑫在前面喊,“走不动了?”
孟一梦几步追上去,接过他肩上的东西,问:“你以后怎么打算,还是当你的教练吗?”
许鑫可能是没料到孟一梦会问这个,思考了会儿,回答:“也许吧。”
“要不要去城里的驾校,条件好些。”
“没想过。”
“你以后……还会开赛车吗?”孟一梦犹犹豫豫地又问。
“应该不会。”
“也是,结了婚有了家庭,大概没精力玩儿那个了。”孟一梦绕到许鑫前面,没去管他什么表情。
又走了十多分钟,依稀中几幢砖房半隐在对面的山腰上。举目望去,仅有三四户人家,有的人家烟囱已经升起一缕缕淡蓝色的烟雾,袅袅攀升,在半空中变得稀薄,然后散掉。
孟一梦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把自己困在这样的地方。
“我发现你总爱走神。”
思绪猛然被打断。
孟一梦一回头,撞上许鑫看过来的目光。这会儿他俩离得有点近,不超过三十公分的距离。
许鑫像在打量一个怪胎,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探究。他脑袋微侧,睫毛上沾着水汽,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上下颤动。
眉心的朱砂痣被一缕发丝半遮半掩,孟一梦伸出手,当他明白过来自己想干嘛时,慌忙缩回来,喉头止不住滚了一下。
许鑫仿似后知后觉,缩回脖子。
“想前女友了?色咪咪的。”许鑫扭头看向别处,说出来的话把孟一梦惊得忘了呼吸。
打死许鑫孟一梦也料不到会从他嘴里蹦出这样一句话来。
那家伙时常比那些老干部的派头还端得足,整个人沉闷又无趣。三天难说一句话,一开口话里跟掺了刀子似的,疼得人好久缓不过来。
搞不好被啥东西附了身。
孟一梦心跳得厉害,嘴里却固执地反驳:“食色性也,许教练,你没听过这句话吗?”他朝许鑫靠近一步。
眼看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了,甚至能感受到他衣服包裹下的皮肤的温度。“况且,我这不叫‘色’,叫‘深情’。”
许鑫忙拉开距离,转身继续走,嘴里边低声说:“在这鬼地方,你只能对着野猪深情,或者麂子。”
孟一梦赶紧跟上去,在许鑫身后大声说:“我觉得我可以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