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着下了两天。
孟一梦在床上躺了两天。不能醒,醒来脑子就忍不住想别的。
自从父亲走后,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处理人情世故,也没人教他长大了该怎么办。
这里说的长大,指的是生理的成熟。初中的生物课老师是不上的,孟一梦把那本书的空白页全部拿来画漫画。
后来读完技校回来去维修城上班,接触手机之后,才算懂得一些。
小时候爷爷奶奶也常说“梦梦长大了要娶媳妇儿”。
可是少年的冲动却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无的对象,他看不清他们的脸,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性别。
在维修城的那些男人对着女员工开黄腔,孟一梦却呆得像没开智。久而久之,他成了同类嫌弃的对象。再后来因为那个初恋,连异性也嫌弃他了。
得。
爹没了娘不要,男不喜欢女不爱,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和考驾照上,再也不愿想别的。
可是如今形势相对明朗,他可能走偏了路,为了一个陌生男人吃不下睡不好。
这多操蛋!
遥想刚来的那天,他还准备把人家提溜起来扔车外的。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他就被不知哪来的一巴掌给扇懵了,爬不起来了,郁闷了,难过了,看着人家要抱得美人归,坐不住了……
第三天雨还没停。
孟一梦听着雨声,查看家里的监控。从他来镇上练车的这一个多月来,张伟去了他家三次。
第一次手上提着礼物,爷爷没收,他一脸不高兴地走了。第二次第三次他没带东西,但带着他媳妇儿。
两人跟爷爷争执着什么,他媳妇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脸阴狠地往地上啐口水。
隔得远他听不清话里的内容,但他知道,他们肯定想通过给爷爷施加压力,达到让自己让出那块地皮的目的。
爷爷一次也没跟他提起过。
自从那个修车铺开起来,前前后后因为那块地皮,张伟两口子就跟他们家杠起来,欺负他们孤孙寡爷的,好几次要不是爷爷死命拦着,孟一梦就要去把他铺子顶棚给掀了。
他家的修车铺,客车下的地皮,入口处就是国道的岔路口……三者本身就是矛盾。
路过的大车小车想要进来修理,就需要扩张地盘。那辆中巴的位置刚好能停下一辆中型货车,前后能错开两辆小轿车,等着修的车不至于挤在路边。
张伟想把那儿扩张成一个大的修理厂,父亲的客车就是扎进他肉里的刺,不拔不行。
前两年跟他们说过,如果想要那块地皮,等他把证拿了就开走,自己只收当年购入地皮的价。
那个年代也就三五千,放现在,得是张伟修车铺大半年的净利润。
可这世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欺软怕硬不识好歹。张伟想白嫖,白嫖不成就先拿孟一梦开刀,孟一梦不惯着他,遂转头骚扰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
后来孟一梦被惹毛了,撂下这样一句话:“想要地皮,按现在的市价,一分不少,车子也要等到拿证了才会弄走。”
两口子偷鸡不成,便趁着他不在家的空档,干那丧良心的事。
外面的雨就像催命的符,让孟一梦坐立难安。
他把监控视频截屏下来备注好存好,打算等到考完C1再去找张伟两口子算总账。
冲刷他日夜焦躁情绪的,是许母突然病重的消息——来自房东阿姨之口。
说是许鑫母亲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还说他哥哥许森之所以提前从鹏城赶回来,也是怕某天老太太突然就……
孟一梦翻身起床。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气预报说还要下一周。孟一梦不理解天上那位老人家为啥这么固执,眼下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他可以去看看她?
孟一梦从来就不信她是得了传染病的智障传言,她要是传染病,那自己早就被染上了,裴家也不会傻到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
说干就干。
孟一梦去超市买上一箱牛奶,这就出发了。一柄大黑伞,一双水靴,豌豆大的雨滴“啪啪”打在伞面上,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里。
他发誓,科三考过了,以后再也不要回这儿来,再也不要走这样的路往山上爬。自己开个维修店,跟爷爷俩人过慢吞吞的日子。
走着想着,很快到了许鑫家。
人还不少。
几个白大褂站在西屋门口跟许森说话,其中一人手里拎着医药箱。
景教练和孟季涛也在。
嫂子一手抱个孩子,见了孟一梦,放下孩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让他去东屋坐。
他家堂屋敞开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移了个位置,棺盖也敞开着。
没见到许鑫。
景教练和孟季涛把孟一梦拉到一边,让他不要靠近西屋。
“看起来够呛了。”景教练眉毛像两只蚕,直撇嘴,“打不过十天。”
孟季涛没接口,面色凝重。
“许鑫呢?”景教练扭头四下望。
“唉!”孟季涛环着胸的手放下,又插进裤兜,下巴往堂屋门口一扬,“说是棺材里面让老鼠咬了两个洞,他去联系买新的,这一天天的叫啥事……”
景教练怔愣两秒,无奈摇头,“老鼠咬棺材也不是啥新鲜事,只是这急打急的,上哪买新的。”
“锣鼓寨。”
“哪?!”景教练脸抽了一下,“锣鼓寨?!”
“嗯。”孟季涛点点头,“听嫂子说“棺材杨”家有现成的。”
“这种天气弄得回来啊?”
“弄不回来咋整,往后头还有大暴雨……景叔,你说裴家父母咋也没帮着拿拿主意,毕竟是长辈。”
景教练“唉”了一声,“三木说他们问过了,裴家老头让在街上先随便买一副回来……”
孟季涛幽幽道:“这种事咋能随便。”
白大褂跟许森交代完,一个个摇头叹气离开了许鑫家。
不久后,孟一梦替嫂子抱着已经睡着的许慧进了许鑫家炉子边坐着,他一只脚踩着椅子腿儿,目光落在小姑娘跟她叔叔同款的睫毛上不眨眼。
边打电话进屋的许鑫显然没料到孟一梦会在这样的天气来他家,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俩人四目相交的瞬间,一个怔愣,一个意外,多缠了会儿。最后许鑫把头扭到一边,继续讲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