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可能是景教练的,因为壁纸是一只小狗的照片。孟一梦在他家见过那只小黄狗,景教练说以后把它训练出来弄来驾校帮学员看点位。
电脑没有密码,也没有别的。孟一梦心下生疑,不明白许鑫想干嘛。
电脑突然黑屏,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再开启,没问题,可是过了不到一分钟,又熄屏。
估计是内存条接触不良。孟一梦挨个儿打开抽屉找工具,找着找着开始翻白眼。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眼睛瞥到一沓资料上的回形针。想了想,拿出来用力把它掰直,弯成一根细长的金属探针。用指尖抠开后盖卡扣,把回形针尖端探进卡扣旁边的缝隙。
取下内存条,他迎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金手指,有几道暗沉的氧化痕迹。他把回形针尖端弯成一个弧面,顺着金手指的方向轻轻刮掉那层氧化膜。
清理干净,重新插好内存条,按下开机键,等了五分钟屏幕也没黑。他把后盖扣好,回形针丢进抽屉。
破破烂烂的学校,破破烂烂的“小太阳”,还有……破破烂烂的电脑。
孟一梦拖过凳子,拿起桌上的资料过了一遍眼睛,脑子却在想着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这会儿太阳穴还有点跳痛,眼睛也不舒服。重要的是,他好像在许鑫面前失态了。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抹眼泪……
传出去脸皮都要臊没了。
他又想起裴永和王双看他的眼神。都说女人第六感很准,那俩穿连体裤的家伙难不成看出来了什么?
还是……
没来由的,他给了桌子一拳。
烦躁地抽开旁边抽屉,他趴桌上闭着眼睛伸手摩挲着那些不知道什么内容的纸张。摸到最底层,一张硬壳纸有点扎手,孟一梦睁开眼睛,看那张纸跟那些白纸黑字的文件不同。
手指在那纸上来回搓了搓,拿了出来。
比A4纸略小一圈,厚度大约有两三张普通纸叠起来那么厚,边角都是毛毛戳戳,看不出来是米白色还是黄色,看起来年代久远,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打开纸,上面是蓝黑色水性笔写成的内容,一共三行,每行都是一个字母加一串数字的组合。例如“W-07,S-03,Z-05”。字母像是某个地点的缩写,数字则从三到十不等。
整张纸没有任何抬头,像一张便签,随手压在抽屉里,然后被遗忘了。
孟一梦看不懂那些字母和数字,拿出手机键入关键词上网搜索,最后弹出来相关信息:
可能是拉力赛不同赛段的编号缩写和车辆调校标记。字母代表某条赛道或某个赛段,数字代表该赛段内的特定弯道编号,或者是针对该赛段的专属挡位与转速设定。
这是许鑫的东西。
搜索还说,在职业赛车界,车手和领航员会反复勘路,反复调试车辆,总结出针对每条赛段每个弯道的专属设定和驾驶技巧。
这些用生命在极限边缘试探后留下的数据,是车手的最高机密。
许鑫把他最珍贵的驾驶心得写在了这张“破破烂烂”的纸上?
最后面五年前的日期,极有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调整这份赛道笔记的时间,也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
他把它带来驾校,是不是证明他从未真正放下过赛道和赛车?
孟一梦折好纸塞回抽屉,趴桌子上继续想,他当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第一次在他家发现的那张纸条上,那行机打的字,到底是什么?
孟一梦掏出消毒湿巾擦擦眼周,拿来手机照一下,没那么红肿了,关掉电脑下楼去。
刚下楼梯就碰到景教练,老头收掉伞劈头就问:“家里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孟一梦手指了指二楼,“帮你修了下电脑,接触不良。”
景教练白牙一咧:“好好好,那玩意儿就是老熄屏。儿子手上淘下来的,我闹不太懂,有时候打打游戏。”
雨渐渐大了。
学员们站在屋檐下,从南排到北。
科目三的车子轧着跑道,在地面发出黏连的泥水声。
那个男人安安静静坐在副驾驶,偶尔搭在方向盘的手,像一块清晰的指路牌。
最后雨越来越大,车没法练了。科一科二所有人涌进屋子里,二三十个人把原本空阔的房间填了个差不多,都在等雨停。
“别等了,趁雨还没起势都回家吧,刚天气预报说下午要转大暴雨。”景教练的声音在众人身边来回:“骑摩托车的路上小心点,要不就弄进来放驾校,走路下山。”
孟一梦穿过门口,见许鑫和孟季涛在给车子搭薄膜,穿车衣,他们的头发淋湿透了。
想也没想,赶紧冲进雨里帮忙。
“小老弟眼里有活,是个实干派。”孟季涛“呸”着嘴上的雨水大声笑道。
许鑫没什么表情,把薄膜的角角落落理顺。
有些学员已经往回跑了,“啪嗒”声在雨中响了好一会儿,最后几乎全部跑光。
回到屋内,连景教练也跑了。
还剩下裴永和王双。
“小老弟,你和王双坐我的车下山。”孟季涛边用纸巾擦头发边说。王双识趣地跟在孟季涛屁股后面笑:“孟教练,科二考过了我才发现,你说的每句话我都爱听。”
“是因为科目二我说的话踩你尾巴了?”
“你才有尾巴!”
许鑫接过裴永递过去的湿纸巾擦脸,随意得好像那已经是他媳妇儿。
孟一梦甩甩头发上的水,大步出了门。
“小老弟等我啊!”
“不用了。”
下过雨的泥巴路很滑,摩托车在这样的路上,简直比步行还困难,要不是仗着身强力壮,还真是够呛能按住它。
车速不慢。他只想尽快下山,这该死的雨,快要把他刚升起来的那点希望全部磨没了。
脑子里还在想别的。
对于许鑫和裴永的流言,从来这儿第二天,一直听到现在。以前他觉得许鑫可能在回避,那些看起来比别人多一些的关注也许是出于对优秀学员的欣赏和照顾,后来的那些点滴他骗自己是许鑫不懂得拒绝。
可是现在如何呢?
他给她递皮筋,跟她同吃一盒菜,他的车上有她的贴纸,他们见了家长,他收了她递过来的纸巾……
再说许鑫是个无欲无求的圣人,那怕是自己把他捧得太高了。他跟一个平平常常的俗世男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比别的男人更奇葩,更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