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终于是装上了货车。
捆扎好再检查一遍,许鑫又给四人散一遍烟,每人手里塞个红包,目送他们拉着板车返回。
孟一梦搓搓手心,被绳子勒红了的印子一条条贴着肉皮,半天不散。衣服也湿了,腻得全身发麻。
许鑫眉头深锁,冲他招手,“回家!”
货车又开始摇晃在逼仄的水泥路上。
刚开始一切正常,路上只遇到两辆小轿车和一辆三轮车,都是对方主动让出错车道。行至乱石岗(之前修路遗留下来的碎石山,没有及时清理走)的时候,雨水冲下几块怀抱大的石头挡住了去路。
小轿车和三轮车勉强能过,但许鑫开的货车过不了。
两人只得下车搬石头。
许鑫做事手脚麻利,力气却不如孟一梦,他本身也才一米七多,又瘦,往孟一梦跟前一戳,就像外套里面塞了件T恤,这种体力活儿一眼就落了下风。
好一顿呲牙咧嘴后,石块总算被清除,二人复又上车。天边响起一声炸雷,把那里撕开一条火色的口子。
“许教练,把车往低处开,我记得咱们来的时候有个山坳子,就停那儿,等雷过了再走。”孟一梦看着黑麻麻的天幕,一脸焦急:“柏木含油脂,容易引雷。”
许鑫依言加大了点油门,车子在盘山路上灵活得像条蛇。
孟一梦无心欣赏前赛车手过人的车技,只是紧盯着天上看。
“你对树木也有研究?”许鑫忙里偷闲问。
“没有。但懂一点雷电知识。”孟一梦答得认真,“你知道这会儿的老天爷在我脑子里是什么吗?”
“什么?”
“一个超大号电路图。”孟一梦朝天上指了指,“你猜下一个雷会落在哪?”
“猜不到。”
“简单猜一下。”孟一梦看看许鑫,一脸期待。
“没空猜。”许鑫忙着打方向,按喇叭,眼睛紧紧盯着车前的路。过了会儿,他轻咳一声,“雷公你亲戚啊,落哪儿还得提前跟你请示。”
孟一梦又笑了,抹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说:“逗你玩儿的,我要有那本事,不至于连个驾照也考不过。”说到后面,他收起笑,一脸颓败地低下头。
“原来是因为智商低才考不过,还以为是怂。”许鑫一点没有要安慰人的样子,甚至嘴角还扯了个嘲弄的笑。
唉!
遇上一个两句话把天聊死的人该怎么办?可能打一顿就好了。
孟一梦嘴巴张开,又闭上。
车子七弯八拐,终于开到了孟一梦说的那个山坳子。看着天上憋了一路隐忍不发的雷光暴影,他们停好车,打算等到这阵儿过了再走。前面几公里全是上坡,路两边还全是些大树。
停好车,他们俩下车检查了一遍棺材,把在途中颠松垮的绳子再绑紧。
这会儿雨渐渐小了,吹来一阵冷风。
俩人在推板车的时候衣服都淋湿了。孟一梦透薄的白色T恤紧紧裹住腰身,肉色的腹肌若隐若现。许鑫站在他旁边,像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大公鸡,看起来可怜兮兮又莫名可爱。
孟一梦转回目光,嘴角噙笑直望着西边山头。
过了好久,许鑫忍不住开口了:“你们仨商量好没,到底落哪儿?”
孟一梦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一点点,回答:“它们在等我指令。”
“反了天了。”
孟一梦煞有介事地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一直数到零点零零一,也不见任何响动。
“我也是撞邪了还信你。”许鑫嗤道。
“我又不是神,雷电这玩意儿谁能猜得准。”
“脑子里不是有电路图吗。”
“那是没假……”孟一梦再看一眼天,扯起许鑫往车上跑,“这回真来了。”
孟一梦边跑边回头看,西山上的天先是让闪电撕开一条缝,雷声紧随其后,“霹雳”、“咚”声过后,那一整块儿地方仿佛都在跟着抖,紧接着又开始酝酿下一波。
“赶紧上去吧你!”许鑫把孟一梦往车上推了一把,他自己绕过车头往驾驶位跑。
几声雷响过后,孟一梦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扭头去找许鑫,发现他正稳如老牛般盯着自己看。
“你胆子怎么那么小?”许鑫不自然地别过头,伸手正了正操作台上的中后视镜。
“不是怕,是太吵,吵得人耳聋。”孟一梦又在许鑫面前露了怯,这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只得拿理由来找补。
“怕就怕了有什么难为情的。”许鑫没打算让他糊弄过去,又说:“勇于面对恐惧才能重新长出胆量。”
“哟!”孟一梦揶揄:“这话是哪个子说的啊?”
“许子。”
嘁!
孟一梦悄悄撇撇嘴。
天就要黑尽了。
“我说咱们能走了吗?”许鑫问。
“可以呀,我以为你被吓懵了分不清哪个是油门了呢!”孟一梦回头看许鑫。
许鑫一边打火一边小声嘀咕:“一句话都要争个输赢,也不知道啥毛病……”
车子突突突开始启动,重新上了路。
窗外的树木影影绰绰,借着微弱的车灯,它们争先恐后跳进孟一梦眼睛里,他瞪大眼睛看着,脑子开始发晕。
许鑫瞥他一眼,“才三十码。”
孟一梦用力甩头,想把那种不好的念头赶出脑海,抓着安全带的手指倏然缩紧。
“把眼睛闭上。”许鑫又说。
“闭上晕车。”
“叫你闭上,话才多。”
孟一梦照做。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脑子才跟上车子的节奏。可是胸腔有一股气憋在那里,不上不下,分外难受。
“明知道怕还跟着来。”
“不来……不行。”孟一梦转过脸靠着椅背,眼睛闭得紧。他不知道许鑫这会儿什么表情,好像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是他淡淡的声音:
“来了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