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进点。”
“……”
孟一梦全神贯注,在神经绷到极限的时候踩下刹车。
“……下车看距离,看看一挡和二挡的区别……
“好,回起点重来。这次做加挡。”
孟一梦感觉到许鑫语气里的疲惫,回头看见他正揉着眉心,本来想要说点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我们前面不是要左转吗许教练,所以,”孟一梦边倒车边问:“咱们能不能不跟那墙死磕?”
“是你被它吓得不像人样,不是我要跟它过不去。”许鑫坐直身子朝前面一努嘴,“你不搞赢它的话,转弯过去要减挡,估计你要吓死了。”
孟一梦摆正车头,重新出发。
“自己控制不住的时候就点刹。”许鑫又说:“什么时候让那玩意儿从你心里消失,我们再走下一步。”
消失?
孟一梦嘴角扯笑。
要消失早消失了。
车子稳步前行。
“你一直住在城里?”许鑫突然问。
“十岁以前住农村,之后去了城郊。”孟一梦提着一口气,准备换挡。
“转速不够,再等等。”许鑫提醒。“读大学了吗?”
“读的技校。”孟一梦老实回答。
“可以升了,让你耳朵别扇蚊子。”
孟一梦推进二挡,车速快了起来。他抽空翻个白眼,“蚊子就在身边,不扇不行。”
“……准备升三挡,手不许抖!”许鑫低喝。
孟一梦感受着车速,咬紧牙关推三挡,看着远处的庞然巨物越来越近。
他舔了舔嘴唇,控制着车速。
“你为什么非要考驾照?”许鑫音高八度。
孟一梦握紧方向盘,没好气地吼回去:“我喜欢!”
“很好,声音没抖。三挡前进!找距离停车!”
孟一梦让车子试着往前近了点,再近点,直到看清墙顶玻璃碴子的形状,快速点刹两次,第三次踩实,车子慢慢停稳。
他自己下车看距离,忽然鼻子一酸。比上次近了些。
回头看副驾驶的许鑫,他正背靠座椅,一脸淡定看着孟一梦,阳光照进前挡风,给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色。
你倒是很淡定!
孟一梦心说。
“你今天先练到这儿,”孟一梦回到车上,许鑫对他说:“把车倒回去,坐后排看别人怎么操作的,明天练进四挡和减挡。”
孟一梦侧头看许鑫,对方也没避讳,俩人就那样四目相对。
几秒过后,孟一梦红着脸收回目光,伸手去挂挡。也不知道是刚才克服了一丁点恐惧过后的紧张,还是被人看得脸红的尴尬,他没摸到挡把,却触到了一片软软的、隔着布料散发出温热的皮肤。
他低头看过去,慌忙缩回手。
“摸一摸,三百多。”许鑫坐直身子,把手放在大腿上一本正经地说。
孟一梦耳根都红遍,嘴上不服气地顶回去:“三百贵了。”
“你今天共计辱骂、讽刺教练五次,都给你记着。”许鑫把头转向窗外。
“……”
车子开回原位,孟一梦下车去了后排。憋憋屈屈的头也伸不直,腿也摆不开,只得坐到中间位置,把脑袋伸到两排座位中间的位置,像只螃蟹。
“小孟这座椅调得太低了,镜子也差一大截,”驾驶位的男人直抱怨,“下次不能跟你后边练。”
“安全带,再忘!”许鑫在一旁冷冷开口:“一挡起步,动了升二挡,这不是你的货车,别把油门给我踩油箱里去了。”
许鑫回头看孟一梦,“一个不敢踩,一个死命踩,你俩是绝配。”
“怕啥哟小孟,”男人说:“油费又不要你出。”
孟一梦没理他,眼睛只盯着油表盘的指针,不时抬头看看前面。
男人换挡很流利,在车身离那面墙越来越近的时候,匀速打了左转向。
“你左转向提前打灯了吗?”许鑫问。
“忘了,下一把补起来。”男人一手抠脑袋,嘿嘿一笑。
“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儿要做点刹?”
男人顺势踩了两脚,力道太重晃得孟一梦脑袋往前一伸,跟许鑫偏过来的头撞在一起,俩人同时“嘶”了一声。
“停车!”许鑫踩下副刹回头冲孟一梦说:“你下去,别给带坏了。”
孟一梦早憋屈得受不了,一听这话如遇大赦,一秒不带犹豫地开门逃离。
车子很快开走,伴着许鑫的声音,“下一把你还这样咱俩试试。”
孟一梦叹口气,看看围墙外的天,发现它比他以前看到的任何时候都蓝。
下午回到家,房东正坐在院子口清理撮箕里的野菌子。
孟一梦知道,这个季节野菌子出土了。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山捡过,不过好像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一眨眼,父亲已经去世快十三年了。
孟一梦盯着那些野生菌发呆,直到房东把他喊醒,“你是不是又想去捡菌子回来卖?没见过哪个年轻人像你这么勤快的。”
不勤快就得靠政府救济呀!
孟一梦在心里叹息一声,坐到房东身边帮她理菌子,一点点抠掉上面的泥和松针。
“松树菌啊阿姨?”
“识货。”阿姨笑着指了指驾校上面那片山,“上回你扳竹笋的那座山上有一片松树林,我今天在路口就捡了一撮箕,里面可能更多,还有六月香。”
孟一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群山巍巍,在太阳下泛着青灰色。
孟一梦想了想,洗干净手转身上了楼,趁着房东进屋洗菌子的功夫,穿上长袖衫和水靴,驱车往那片山开去。
弄点回来考科目三的时候带回家给爷爷尝尝鲜。
有了上次的探路,这回不费什么功夫就进了山,沿着小路没走多久就看到了那片松树林。
“这儿不能有野猪了吧?”孟一梦边自言自语,边把袖套也扎紧。一怕竹叶青,二怕山蚂蝗,这两样他都惹不起。
果然很多松树菌,褐色的伞盖藏在厚厚的松针层下面。昨天刚下过雨,旁边松树和青冈树混杂的林子里,还有很多牛肝菌,青头菌。
最后他沿着白蚁窝还找到了很多鸡枞菌。这玩意儿好啊,鲜得掉牙,小时候吃过几回,味道便很难忘记了。
方便袋很快装满,天也不早了,他准备打道回府。
眼睛突然瞟到一块倒掉的青冈树断桩旁生着一样眼熟的东西。
孟一梦擦一把额头的汗,还以为出现了幻觉。他朝着那事物慢慢走近,不禁欣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