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孟一梦，仰面倒在床上。他把许鑫拿出来和自己活了二十二年见过的所有人，在心里挨个比了一遍。

精于算计的同事、对女人开黄腔的混混、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路人……每一个，他都能清晰地对上名字或者背影。

许鑫不是任何一个。

他承认他高傲，嘴毒，有时还不近人情。但那些人他避之不及，而这个许鑫……

孟一梦猛的翻身钻进枕头，用力揪住床单，把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些让人心慌的、莫名其妙的想法，通通压回去。

时间从五月来到六月。

田里的秧苗长得更牢实了，圆珠笔芯粗细的小蜻蜓飘在绿色的叶片上。玉米地里青纱帐起，顶部天花满天飞扬。

蝉在山野树木间开启拉力赛，那叫一个声嘶力竭。房东后院篱笆墙上，牵牛花粉紫色的小喇叭一直开到砖房的山墙下。

孟一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充电宝，数据线，身份证，还有袋子里他练车回来在树林子里摘的金银花，田间地头采的夏枯草，蒲公英等一些城里没有的野生中草药，带回去给爷爷泡茶喝。

外加一个精精神神的小伙儿。

小伙儿今天穿一件米白色短袖衫，浅蓝色宽松直筒牛仔裤，米白色帆布鞋，头发在头顶梳了个小辫儿。

孟一梦吃了点早餐，拎起袋子锁上门往加油站方向走，科二科三所有约考的学员都在那里集合，由三个教练带到城里，下午熟悉场地，明天考试。

他原本以为许鑫不去，可是两个科目的人加起来有二十多个，他只得跟着跑一趟。

到了那儿，一群人乌泱泱的站在路边的空地上。远远见到孟一梦，他们冲他笑，嘴里说着什么。近了孟一梦才听清楚，他们说他现在的样子可以说个好婆家了。

孟一梦只淡淡笑笑，站到一边不说话。

很快三个教练都来了，每个车里塞得满满当当。孟季涛的五菱换成了一辆长安越野，副驾驶坐着他新交的女朋友。

孟一梦看到许鑫副驾驶的裴永，对他车里面的空座位就不感兴趣了。

“小孟，没有你喜欢的颜色还是款式，”景教练伸出脑袋喊，“过来坐我的，够大。”

孟一梦松口气，大步上了那辆“方脑壳”。

何必为了一个本不该去争的座位委屈自己。

他如是想。

景教练车开得稳，性格也随和，车上净是些中年男人。孟一梦跟他们没话题，只把脑袋伸出窗外吹风，头上的小辫儿随风飞乱。

许鑫的车早已不见了，尾灯都看不到的那种。

想起他副驾驶的那个女人，孟一梦猜他俩可能私下在交往，说不定哪天就会官宣，搞不好还能蹭上他的订婚宴。

到了服务区，所有人下车活动筋骨，稍作休整，时间不多。孟一梦上了个厕所出来，就见许鑫和裴永站在一边说着什么，期间裴永递给许鑫一瓶水，许鑫接过去了。

大姐和王双靠在车门聊天。孟一梦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到一些议论：

大姐的声音：“双双你跟裴裴熟，他两个现在到哪一步了，都谈这么久了。”

王双回答：“听裴裴说她爸妈如果没意见了，可能会订婚。”

孟一梦心脏猛抽了一下，再看过去的时候，许鑫手里拿着裴永的发绳，等她绾好头发，再递过去。

孟一梦松开拳头回到车上，把自己的发绳扯下来，扔到窗外。

到达城里是上午九点半。学员先去了恒通总校的住宿部办理好入住，交了证件和下午熟悉考场的费用。

孟一梦办完手续，第一个上车，把五条线挨个过一遍。跑三号线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一下许鑫说过的那个地方，果然就见那里微微凸起一块。

熟悉完考场，孟一梦回了家。

他家离市中心五六公里，公交车半小时一趟，赶时间就坐小巴。爷爷早早在院门口等着，一见他冒头便迎了上来。

还是那身老蓝布中山装。孟一梦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不再挺直的腰背，走上前把他搀进屋里。

“梦梦，锅里我炖的鸡汤你快吃点。”爷爷拿来碗筷盛了一大碗，把一头扎进屋里忙着修手机的孟一梦喊到厨房里。

他又从屋子里拿出三包东西放到桌上，坐在孟一梦对面，缺了牙的嘴巴一张一合：“这是我自己种的菜，豇豆，茄子，青辣椒，分好了，你明天回去带给你教练。”

孟一梦看着那三包东西，想起爷爷弓腰趴背在地里除草施肥的光景，把那些鸡汤哽进喉咙里。“他们自己就在农村，家家都种了菜。”

“他们种的是他们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别的我也没有了。”

“……好。”

“你们经理来找过你。”爷爷又说。

“嗯。他给我打过电话。”

“干这么多年了……梦梦你辞职了以后打算咋办，要挣钱啊娃娃。”爷爷神情担忧地看着他。

“我知道爷爷，”孟一梦打断老人家的话，“工作的事你不管了，等驾照考下来找不到合适的活儿，我就想办法自己开个小门店。”孟一梦喝完最后一口汤，“你别操心，我能养活我俩。”

爷爷叹口气，直了直腰，“我只差脑袋没入土了，不考虑那些问题。主要是你，还要结婚成家，哪都需要钱……”

爷爷说完话，出门去院子角落扛起一把锄头，去了不远处的菜地。

孟一梦喝碗鸡汤，把厨房里的蓄水池冲洗一遍，洗锅洗碗消毒，擦桌子扫地拖地，劈柴，一直忙到天黑。

郊区的房子也有小山坡和田间地头，还有最拥挤吵闹的夏夜。

蝉，蛙，鸟，虫，免费来了个大合奏。

洞开的窗外不时卷进屋内一阵风，床上的纱帐轻轻晃动。

这张架子床孟一梦从小睡到大。小时候父亲把他抱在怀里哄睡，记忆中那个身影模糊的女人也在这张床上睡过。

孟一梦拉过薄毯盖到腰间，双手枕头，想象自己以后是否会找个女孩儿结婚，再生个小孩儿？如果真有那天，他想他会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孩子。

他抽出手看自己的手臂，被野猪追时划破的伤口，只留下一些浅浅的疤痕。

他抬头看吊顶上的灯，那里好像有一双眼睛，长睫下掩着最真实的情绪。

临睡前，他收到一条信息，距离上次那个“好”字以后，许鑫发给他的第二句话：

明早七点半之前到考场，不要迟到。

孟一梦把手机放到一边，嘴角轻轻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