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教练来了。
看到乱哄哄的现场,他先是从众人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皱着眉让孟季涛回房子里,自己招呼学员上车,把还在坡道拱桥上盯着头顶旗子发呆的孟一梦拉了回来。
整个练车场都是他的声音:“想考就认认真真练,这儿是驾校不是擂台!老子当年弄这个是想让咱们这些乡巴佬方便练车考证,不是让你们来拆老子的台!!!”
他吼这么一嗓子,四下安静了。
孟季涛回了屋,几个年长一点的男学员围着张大江做思想工作,许鑫招呼科三学员上车,不多时,一场闹剧归于平静。
重新回到坡道定点起步。
孟一梦心里憋着股情绪,但他不想发作,也知道不能发作。
这儿是他最后的机会。
练完第一轮,孟一梦去到蓄水池边,看着一池子绿幽幽的水发呆。他还没从刚才自己那莫名其妙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抓一把头发,更想不通了。
科目三的车在他背后一米远的跑道上来来回回,他没有回头,没去看副驾驶那个冷漠的男人此时是个什么表情。
他刚才叫了自己名字,来这儿这么久,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自己完整的、连名带姓的名字。
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他好像是第一个叫自己全名的人。其余人赋予了他“小卷毛”、“年轻人”的称号,王双叫他“小包子”,孟季涛叫他“小老弟”,能尊重一下的,叫他“小孟”……
名字就是个代号,没什么稀奇的,外号也不必当真,他不计较这个。可是许鑫叫了他名字,还让他“别冲动”。
孟一梦冷哼一声,我冲动吗?
张大江被人劝过后就回家了,孟季涛还在屋子里,坐在前台双眼空洞地看手机。
第二轮练完,孟一梦就要回家,经过大门口时,跑道上的科三车停在他面前,许鑫从副驾驶探出头冲孟一梦说了四个字:
“等我一下。”
车子开走,孟一梦带着疑问返回球桌前,静静等着,想着反正他也没什么特别值得忙的事。
上午练完,景教练开车带走了孟季涛。裴永和王双手挽手走到许鑫身边,对着他的脸看了一阵,说了些什么,也走了。
到了大门口,裴永回头快速看了一眼孟一梦。
其余人也三三两两离开了,整个驾校只剩下孟一梦和许鑫。
许鑫从屋里拿出工具箱,朝孟一梦招手。他走近教练车,打开后备箱,拆开后灯组的线路盖板。
“线路有问题?”孟一梦问。
“嗯。”许鑫在灯组线束上找断点。“副刹车联动线的绝缘皮有点磨损,帮我拿一卷电工胶带。”孟一梦打开工具箱,找出电工胶带,蹲下身看了眼万用表的读数。
“你那样不行,给我吧。”孟一梦蹲到许鑫旁边。
许鑫看他一眼,迟疑了一下,递过去万用表。孟一梦把许鑫手中的红表笔换成鳄鱼夹,夹住转向灯正极线的裸露端,然后用表笔逐段点测线束。
许鑫注视着他手里的动作,又看看他的脸,没说什么。
“接口上面两公分的地方铜丝已经断了,绝缘皮没问题。”孟一梦指了指线束上一处看起来完好的地方。
他用剥线钳破开绝缘皮,剪掉断口,剥出新铜丝,再对接上。他眼神专注,手很稳,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
接好了,最后裹上电工胶带。
“……眼力不错。”
孟一梦抬头,许鑫把放在他手上的目光快速收回。孟一梦放好万用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职业习惯。”
“修车的?”许鑫问。
“修手机,还有电脑。”孟一梦答得淡然。许鑫认认真真把他上下打量一阵,沉默着。
“是觉得我这外形不适合做那种细致活儿?”孟一梦问。许鑫摇头,“人不可貌相,什么都有可能。”
“……你说得对。”孟一梦扯了扯衣摆,又问:“你是想让我帮你检查车?你知道我会?”
“不是。”许鑫把工具装进箱子里,回头朝屋子走。“只想告诉你,以后别动不动亮拳头。”
孟一梦没料到许鑫会说这句话,下意识问:“那就让他打你?”
许鑫脚步顿了顿,“打了再说。”
“你想讹他?”孟一梦问得极其认真。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孟一梦笑笑,“开个玩笑许教练。是不是只要打起来伤了人,驾校就会被查,然后……”孟一梦环顾一下四周,“然后搞不好这儿就会被整改?”
“听起来不像是会挂科的脑子。”
“就当是你对我的认可。”孟一梦走到许鑫前面,面对他双手插兜退着走,“所以你是因为怕没了工作才担心我跟人打起来?”
许鑫站在原地,直直盯着孟一梦看了很久,最后轻笑一声,点点头。
孟一梦眼里的期待瞬间落空。
关键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看着许鑫,看他那张虽然俊秀但冷漠的脸,看他睫毛下覆盖着深色瞳仁的眼睛,恍惚间觉得这人有点不近人情。可是再细想,好像也没毛病。
孟一梦突然觉得天上的太阳在跟他作对,晃得心烦。
“我知道了许教练,没别的事那我先回家了,你自便。”孟一梦最后看一眼许鑫,擦过他的肩膀往大门外走。
经过许鑫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裴永和王双也在。王双在院子里逗两个小孩儿玩儿,裴永和嫂子坐在阶檐阴凉处聊天。
院边支着的簸箕里面,晒干的竹笋成了一根根土黄色的小棍儿。
那两个女人没有家吗?
这个想法变成一阵风,被卷到了孟一梦摩托车车轮底下。
从那之后,孟一梦尽量减少跟许鑫的过多接触,他的想法是,虽然自己生得穷,也没啥本事,更没有他那么辉煌的履历,但总归是听得懂话的人,不是没皮没脸的二杆子货,非得硬往上凑。
就当好心喂了狗。
况且,他就是因为第一天来到这儿,许鑫好心收留了他一晚,自己对他心怀感激而已。
父亲说过,要知恩图报。
时间又过去一周。
科二学员大部分约考成功,这段时间都在跑全场。
张大江在家里休息了两天,最后是景教练亲自上门才把他劝了回来。
孟季涛消了气,继续他笑眯眯的样子,但他不带张大江,辞职也不带的那种。没办法,景教练带完自动挡学员之后单独给张大江开小灶。
因为临考,这两天学员下午要再加练一轮。孟一梦想着让其他人练完回家该农忙的农忙,带崽的带崽,自己犯不上跟他们抢,就排在了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