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手下的笋“叽叽嘎嘎”一阵响过后,背篓里又多了一层。
“许教练。”孟一梦总觉得这样保持沉默不太像样,于是想找个话题。
“嗯?”
“你几点回去接小孩?”
“不接,周末在他们外婆家。”
原来今天周五了吗?
“那他们在在外婆家能呆的习惯吗?”
“嫂子也在。”
孟一梦回头看许鑫,“那周末就你一个人在家呀?”
“两个人。”
孟一梦稍一愣神,随即反应过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他家堂屋角落里的那口大棺材,心下像压了块石头,沉沉的。
“你当教练多少年了?”
“……五年。”
“在你手上挂科的学员多吗?”
许鑫手上停下,叹口气,“不少。别说话了,等下把……”
他话没说完,孟一梦身后传来一阵“嗯嗯,呃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部发出来的,很沉闷,但在这寂静的深林里,又听得分明。
二人停止掰笋的动作。孟一梦回头望去,几头全身条纹状的小兽,正摇着又细又短的尾巴站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眨着黑亮亮的眼睛冲孟一梦轻声哼叫。若不是在动,简直快要跟地上的残枝枯叶融到一起了。
“啥东西?”孟一梦还在问,许鑫抓起地上的背篓,跨过溪水去扯孟一梦的手臂,嘴里低喝:“野猪崽!快跑!”孟一梦反应也是快,捡起地上的衣服,攥紧蛇皮袋搭在肩头,拽上许鑫,跟着他来的方向猛窜出去。
不多时,身后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震颤伴着野兽的怒吼尾随而来,那声音听得孟一梦心肝发麻。身后的树枝好像被什么东西碾断,发出阵阵“劈劈叉叉”的断裂声。沉闷的低吼夹着一股腥臭,被带起来的风送进鼻腔,差点给人掀个跟头。
孟一梦趁乱回了个头,就见一只獠牙冲天的“青面怪”,甩开四只蹄子,坦克般朝二人“轰”过来。
“卧靠!野猪他妈!!!”他加快速度,紧拽着许鑫的手腕,夺路而逃。
林子里的荆棘扇在脸上火辣辣的,孟一梦伸长手臂挡开一些,裸露在外的手臂很快挂了彩。他也顾不得疼了,撒丫子就是跑。
当地有句俗语叫“一猪二虎三熊”,在野外山林遇到野猪,尤其是带崽的母猪……只恨妈没给多生两条腿。
“许教练你会…爬树吗?”孟一梦从肺里挤出一句话:“小时候听我爷爷讲,遇见野猪就爬树,它,就追不…上了……”
“你让它停下来等你爬树……”
“许教练,她好像很喜欢你啊,追着你跑……”话音未落,脸被一根枝条抽了一下,孟一梦呲着牙,一把拽过许鑫推到自己前面,脚下更快了。
转角处有个斜下坡,坡下依稀一块巨大的石崖,许鑫没理会孟一梦的调侃,率先往坡下跑。
他身高中等,很瘦,在这林子里比较灵活,很快抵达石崖边,朝孟一梦招手,“还有那功夫耍嘴皮子,快点!”
孟一梦比后面那个“青面怪”轻不了多少,牛犊子似的冲下去,撞了许鑫一下。
母野猪追到坡边没再往下,两只前蹄在枯叶上刨了一阵,嘴里发出阵阵低吼,最后在那里咆哮着几个来回,方才转身往崽子的窝返回,边走嘴里还在发出一些莫名的“吭哧”声。
等到母野猪走远,孟一梦伸出脑袋看了又看,方才回过神来。
许鑫被他那一撞给“嵌”进石缝里,这会儿正睁大眼睛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许教练,不好意思……”孟一梦伸手去拉,费了点劲才把人掏出来。
许鑫摇摇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带得孟一梦也坐了下来。他斜下看向自己的手腕,孟一梦反应过来,忙抽回自己的手。
俩人有几秒钟没说话。
许鑫背篓里的竹笋在跑动的过程中掉出来了一半,孟一梦的蛇皮袋被树叉子划烂一条口子,也溜出去不少。
许鑫安静坐在那里,睫毛上挂着汗珠,像一支沾满墨点的羽毛,衬得他眼神更加深了。
见孟一梦盯着他,许鑫擦一把脸上的汗,看着他的头来了句,“你这发型,下面插根棍儿可以当拖把用。”
孟一梦甩甩头,把头发拨到两边,“天生的,不是刻意做的造型。”
“嗯?”
“生下来就是卷的,以前拉直过,后来又卷了,就没管它。”
许鑫没再说什么,看一眼孟一梦的手臂,起身四下找着什么。最后在一丛开满紫色小花团、叶子对生带锯齿的灌木丛前停下。他摘下叶子放鼻尖闻了闻,回到石头边从背篓底部翻出来一瓶矿泉水简单冲洗一下,递给孟一梦。
“嚼烂,敷伤口上。”
孟一梦看着那些叶子,摆摆手,“不用,这点小伤……”
许鑫拉过他的手,“啪”一声放他手心,转身收拾背篓。
孟一梦看看那一丛粉紫色密密麻麻的小花,再看看手里的叶子,放嘴里了。入口一片涩麻,倒也没别的怪味。
嚼烂叶子,他把它们涂在那些伤口上,霎时间一片清凉。他感觉伤口的血珠在凝固,有一种小小的力量在把口子两边的肉往一起捏,肉皮变得紧绷。慢慢的,竟不那么疼了。
“许教练,你华佗再世啊!这是什么?”孟一梦快速把自己的外套缠在手臂上,不可思议地问。
“止血草。”许鑫收拾好东西,极小声地补了一句:“华佗是外科大夫。走吧!”
孟一梦捡起地上的蛇皮袋,把破洞的地方随便扯了根藤蔓缠起来,搭在肩上跟着许鑫往路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