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完车,孟一梦直接下山回了租房,问房东借了一只蛇皮袋,往他洗车那条小河的方向骑去。
小时候在农村老家,他跟父亲一起上山掰过竹笋,流程大概清楚。
他想着反正在这里每天只能练半天车,离考试也还早,剩下的时间在租房里无所事事,也就那么浪费掉了,不如找点事做。弄点嫩笋回来,到时候去考科目一带回家给爷爷吃。
他算计的挺好,可是等他去的时候,那些人大车小车的,基本上把那片能去的山都搬空了,再往上往深处走的话就是原始森林。他不敢贸然进去,只得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回来在超市门口碰见许鑫买东西,对方见他摩托车踏板上放着一个空蛇皮袋,便多看了两眼。
孟一梦有点不自在,生怕许鑫看出来他是去山上打野的,关键还打了个两手空空。
许慧看见孟一梦就扑过来拉他的衣角喊叔叔。孟一梦把她抱起来,趁许鑫往车尾箱放东西的间隙,悄悄给姐弟俩一人买了盒奶酪棒,不声不响骑车回了租房。
房东见孟一梦两手空空,跟他说他们驾校上面那片山上竹林多,还都是木竹笋,只是路不太好走,没什么人去。如果要去的话,就在入口处随便弄点,不要进山,山上有野麂和野猪,还容易迷路。
有了目标,时间不那么煎熬了,第二天的练车过程也比较顺利。爱提前焦虑的孟一梦心里有了另外一件事装着,练车倒成了顺手的事。
况且,他从未觉得科目二有多难过。
不过,他今天看到许鑫跟裴永说话了,站在树下。那男人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女人却很开心。
重点是,众人都很默契地没去打扰他们。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身没什么可意外的。况且许鑫都三十多岁了,如果一直不找女朋友结婚生子,估计会被闲言碎语带起来的唾沫星子淹死。
练完车,孟一梦出了大门骑上自己的摩托,按着房东口头描述的地方驶去。半个多小时后,车子走到一个岔路口,往下是一条大路,不知道通往哪里,孟一梦极目远眺,那里似乎有村落。应该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左上方是一条两边长满杂草、勉强能够单人通行的小路。孟一梦带上蛇皮袋,边啃面包边往深处走。
路旁的五节芒叶片锋利如刀,很快孟一梦的手臂被划出一条口子,伤口像火燎过一样疼,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涌起一条血痕,顺着手臂往下流。还有悬钩子,抓住衣服就不撒“手”,或者扎进皮肤,留下它的专属烙印。
孟一梦穿上外套,从路边找到一根棍子,边走边往草丛里探。
这片山离镇上太远,山大,路也不好走,估计弄了竹笋也不好运回家。前段时间下了半个月的雨,估计笋子都快长成竹子了。
期间墨蚊儿飞舞,纺织娘“沙沙”叫,杜鹃花只剩残花败叶。林子里偶尔“腾”起一只雄野鸡,墨绿色脖颈在太阳下泛着光。见到生人,它拖着长长的尾羽“嗖”一声“旋”进草丛深处。
走了不下二三十分钟,终于看见一片竹林。孟一梦抹掉脸上的汗,喜笑颜开。
可他笑得太早。
竹笋很多,但大部分已经长成半人高的竹子,瘤节处的笋壳都已经脱落。
他试着老中找嫩,寻了几根剥掉笋壳,指甲轻轻一掐,好歹开了张。
前面还有竹林,孟一梦看时间还早,说不定那里面的竹笋还没被雨水催老,于是打算再往里面去一点。
越往里走,虫鸣鸟叫越来越少,四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孟一梦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噼啪”一声断掉。他屏住呼吸,一步步往里走,一边小心“谢绝”钩子植物的拉扯。
竹林深处传来水流声。走近了,就见一汪泉水从石缝、竹根下渗出来,汇成一条透明的小溪,“叮咚”着往山下滚,水面上漂浮的干竹叶也被一起带向不知名的远方。
孟一梦张大嘴巴。
密密麻麻的笋子像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笋壳把它们包得严严实实,只伸着高矮不一的小脑袋静静等在那儿。
孟一梦看着手里的蛇皮袋,不再多想,攥紧袋口就开干。
“咕叽”“啪”,他旋下一根,豁口处还冒着绿色的水汽。心下一喜,又是一根,接着是源源不断的脆响在原本寂静的林子里一点点铺开。孟一梦恨不能四脚四手。
就眼前这片林子,孟一梦只掰了能上手的,也装了小半蛇皮袋。来不及剥壳,他抓起袋子往更深处走。
溪流声越来越大,穿过石头缝儿不知道流向下面哪个地方。再往前,景色洞开,孟一梦仿若身在竹林王国。
一片木竹竹身挺拔,立在那儿像一个个秀气的绿衣姑娘,幼笋带斑点的笋壳,这会儿伴着挤进丛林的阳光,斑斑驳驳晃着孟一梦的眼睛。
他放下袋子走到溪边,脱掉外套蹲下身拨开水面的枯枝败叶,洗干净手,靠近石根处捧起一捧水,张嘴送进肚里。
“谁在那儿!”
猝然响起的声音不亚于晴天炸开的霹雳,孟一梦手一抖,水呛进嗓子眼,咳得他直掉眼泪。
泪眼朦胧中,左前方一个黑色人影,目光正透过竹林丛向他找过来。
孟一梦起身四望,再搓了搓眼睛,确定在这鸟儿都飞不进来的竹林里,凭空多了个人。
窸窸窣窣。
对面动了。孟一梦看到了那个猫着腰的人,一瞬间瞳孔瞪大。
“许…许鑫……?”
许鑫头上还挂着几片竹叶,手上抓着的小背篓里,躺着半篓竹笋。
俩人隔溪相望。
孟一梦回过神来,指着许鑫背篓问:“你,也来…掰笋啊?”
许鑫收回目光,取下手套洗手,边说,“半天不见,怎么还结巴了。”顿了顿,他又抬头问:“你还喝吗?”说着往下游挪了挪。
孟一梦点点头,复又蹲下在刚才的石根处捧水喝。
把自己灌饱,他站起身问:“你怎么来了许教练?”
“学员都放了,还早。”许鑫又戴上手套,忙他自己的。
“哦……”孟一梦在裤子上擦擦手,转身继续。
俩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溪水,互不打扰。
孟一梦不时瞟过去一眼。许鑫做什么都很快,除了在驾校检查车那会儿慢得像蜗牛,平时不管是做饭也好,或者干其他的,总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