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梦照做。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绿墩墩的那句“笑面虎”在他心湖里扔了个小石子还是别的什么,他一紧张,方向盘歪了一下,入库时左边偏了一点。
孟季涛没有摆脸子,轻声细语地说:“没事别紧张,干啥都有个第一次。继续吧,诶你叫什么名字?”孟季涛又问。
“孟一梦。”
“我俩本家啊,那我以后叫你小老弟你看行不行?”
“都行。”孟一梦继续。
可这次比上次还紧张,方向盘打得更急了,车身差点压线,他猛踩了一下刹车,后排的人脑袋撞上前排的椅背,忍不住“嘶”起来。
“啧啧,”孟季涛边帮他修方向边说:“脚力不错。看来前天许教练教你踩离合是用了心的,回头我得好好感谢他。”
孟一梦扭头看他一眼,想反驳说其实这跟许鑫没关系,可那张脸上没有心机,笑得和蔼。
人越来越多,比昨天多了接近一倍,男女老少围着乒乓球桌,笑声震天。
“唉!”孟季涛突然叹口气。后排的学员问他怎么了,他说:“李大爷笑的那个声音就像考过了一样。”
没人接话。
练完三四圈,孟一梦没再出大的纰漏,便下车退到跑道外面。
许鑫来了。
他看一眼跑道上的车,围着检查一遍,进屋放下手上的东西,举起右手挥了挥,科目三的学员跟去了三四个。
他没看孟一梦。
孟一梦轻轻笑了一下,把目光放在科目二教练车上。
大姐家今天要给人送一车货去市里,她去跟她老公车了,没来。景教练在教新来的自动挡学员认驾驶室布局,这会儿没人跟孟一梦聊没有营养的闲天。
他扭头看一眼屋内,婴儿车也还没来。
裴永和绿墩墩站在树下聊天,裴永眼睛一直在跟着许鑫的方向走,对于女伴儿的谈话内容偶尔点头回应。
他瞧着那个明晃晃的女孩儿,发现她跟许鑫还挺般配的。她知道许鑫母亲得的是能传染人的不治之症吗?
孟一梦从屋里搬了把凳子出来,取下手机壳,拿出一包时常备着的消毒湿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给手机来了个大扫除。
跑道上传来油门的轰鸣声。
孟一梦抬起下巴看过去,许鑫带着科目三的学员正在跑道上疾驰。驾驶室里有女生滋哇乱叫,孟一梦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许鑫的声音盖过那把尖利中夹杂着恐惧的厉啸:“给油!再给,换挡,眼睛不许看挡位!”
车屁股扬起一阵泥尘从他们眼前“飞”过,眨眼转了弯,开到对面去了,不多时藏到了科目二坡道定点起步的拱形桥后面,过了会儿,它又从学校大门口进门那边的跑道蹿出来,减速,慢慢靠边停车。
这个练车场的科目三跑道是个大大的圆,把科目二的项目围在了里面,中间留出一点安全距离。
这跟孟一梦在城里练车的环境完全不同,那里四通八达,道路敞阔。而这里……学员刚学会吃奶,就要学走路。百米加减挡项目前面五十公分远就是围墙,跑道离围墙不到一米。
孟一梦手心冒汗。
能在这样物尽其用的极限条件里学出来,应该……就不怕了吧?
“来,自己下车看,你停的车离边线多远!”
许鑫的声音。
女学员下车,手揣进衣兜里欣赏自己的“战果”。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孟一梦知道肯定不那么好看。
“再来!”许鑫绕过车头又去了副驾驶,女学员垂着头跟上去。
孟一梦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提前焦虑起来。
这边科目二。
有人练侧方停车,有人练曲线行驶,有的开始坡道定点起步,有的已经跑全场了。
孟季涛可能是因为有点啤酒肚的原因,不爱待在车里,总沿着副驾驶车门指导。一直轻声细语,红红的脸春风化雨般让人不设防。
乡镇驾校,三个教练。卧龙,凤雏,还有一个喜欢发“花开富贵”表情包的老登。
孟一梦收回目光,擦干净手机,打开一条未读的语音:
“梦梦考过了没有,要按时吃饭,牛奶也要喝。”
声音苍老,语音前半段和后半段是空音。
孟一梦把头转到一边按着麦克风回:
“考过还早呢爷爷,我知道吃饭,你在家要注意身体。”
“那就好。他们拿了几部手机放家里了,让你回来了给修一下。”
“让他们拿到别的地方修嘛,我回来还早……你自己在家不要烧煤,柴火够用了,听到没有?”
第二轮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
孟一梦脱掉外套,尽量轻装上阵。
同样的步骤,教练同样的话,在孟一梦耳边来回扫。第二轮前面两把倒得很标准,孟季涛嘴角快压不住了。
第三把出左库的时候,许鑫的教练车载着学员刚好跟他的路线交汇,慌忙中孟一梦猛踩了一下刹车,方向盘又歪了,尽管对方早已把车子停在了他的车头一米开外。
“他们会让,你怕什么。”孟季涛在副驾驶云淡风轻来了句。他顺着孟一梦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咱这儿女学员是多,要不你下车先看够了我们再来。”
孟一梦收回目光,重新挂挡,修正方向。
今天人多,又只能练两轮。不过孟季涛说了,练那么多遍没什么用。
他下车的时候,许鑫还在他学员的驾驶室外教灯光,仍是看也没看他一眼,仿佛从前天到昨天上午发生的一切,都没存在过。仿佛……
他只是帮助了一名路人。
孟一梦去屋里换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拿起前台柜子上的车钥匙准备回家。
经过许鑫身边时,他扬起下巴,大步离开。
现在他只希望尽快安排考科目二,然后就可以练科目三,考科目三,考完回家。
至于其他的,人生处处是风景。
孟一梦骑着他的车在那条稀烂的泥巴路上跌跌撞撞。经过许鑫家门口时,院边那条铁丝上又多了两条床单和被套。
许鑫的鞋子还晒在早上那个位置。嫂子不知道在哪个屋里,或许下地里干活了。西屋隔壁那间屋子紧闭着。
微风吹过来一缕玫瑰花香,甜得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