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汽车还在打火,“呜呜”的启动声盖过雨声。
他怎么还没走?
孟一梦的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可还是看到了那辆车的影子。这会儿它后轮陷进泥坑里,车上那位教练正试图把它开出来。
车后几步远有一条水沟,水沟下面是一块稻田,田里有一头老水牛,弯曲虬结的牛角上沾满新鲜的泥土。
孟一梦看看老水牛,再看看车轮下的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透过车窗,许鑫在往后倒车,试着往后挪了半个轮距。可是没什么用,坑壁太滑,轮胎空转两圈就投降了。
他下来绕到车后。
车屁股后面是个斜下坡,被雨水泡湿的泥土一踩就是个坑。
“许教练,上车。”
孟一梦看他一眼,手里的伞放在路边,径直走到车尾。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左膝弯曲,右脚伸直,双掌扣住车尾,手臂线条绷得笔直。
许鑫看他一眼,上车,挂挡。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头看后轮,右后轮陷得比左边深,坑底是稀泥,轮槽已经被空转刨光滑了。
他朝车尾方向喊了一声:“别站正后方,往左。”
孟一梦换到左后侧,重新扎稳。
“听我口令。我数到三,你发力。”许鑫从车窗探出头喊:
“一……”车尾慢慢往下沉。
“二……”
“三。”
是油门的声音,跟着后轮转了起来,孟一梦用力顶上去,车身猛地往前窜了半个轮距。
许鑫熄火下车。
孟一梦弯着腰,双手撑膝直喘气,成了个大号“泥娃娃”。
许鑫从后备箱抽出一条毛巾,走到孟一梦面前塞进他手里。“下次别站正后方,泥能把眼睛封了。”
孟一梦把毛巾递回去,“不用,反正已经脏了。”
许鑫四下望一眼,回头认真打量一番孟一梦,“怎么上来的?”
孟一梦指了指山下,“摩托车在山脚。”
许鑫扔下几个字,“擦擦,上车。”
孟一梦擦掉多余的泥点子,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站那儿没动。
许鑫返回车后排,从里面拿出两个塑料袋递给孟一梦。
接过袋子,孟一梦拾起地上的伞绕过车尾拉开副驾驶的门。
越野车摇摇晃晃开始在泥巴路上前行。
许鑫的车很干净,目光所到之处,啥也没有。
“许教练你被打劫啦?”
“嗯?”许鑫皱了皱眉。
“你这车子太干净了。”孟一梦想思想斗争了那么零点几秒,脱掉许鑫给他的外套。再认真瞅了瞅满胸膛泥巴的白T恤,衣摆掀起又放下,最终打消了光膀子的念头。
泥巴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水坑,车子开得并不稳当,跟海盗船似的左右晃。孟一梦抓紧扶手,眼睛紧紧盯着路面。
“很怕?”这句话估计是从许鑫肚子里出来的,因为孟一梦能感觉得到说话人的别扭。
孟一梦使劲摇头。
许鑫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神情开始复杂起来。孟一梦没空看,上下嘴唇闭得紧紧的。
稻田里的那头老水牛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撒开蹄子跑得欢,“啪嗒啪嗒”的牛蹄踩着泥坑的声音由远及近,不时带起一阵水花,眼看离车子越来越近。
这条路全是土路不说,就一辆车的宽度,两边全是稻田,秧苗新插上,根部还没在水底的泥里抓紧,叶片颤颤巍巍立在泛着光的水面。
如果让那老牛追上来,要么跟他们乘坐的钢铁勇士来个对撞,要么牛冲进稻田,要么……
车子开进田里。
孟一梦扭头看许鑫。
踩油门的力度加重,车子轮胎在泥路上疯狂转动,车速快了起来。
“下面是三岔路口,那儿可以把它甩开。”孟一梦提出建议。
许鑫眼睛睁大了些,透过后视镜看着后面紧跟而来的老牛,顶着口气:“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新来的。”
“……”
“许教练,老牛把你的车当玩具了。”
“……”
“开得越快它越兴奋。”孟一梦双手反抓住吊环,衣服被扯到腰上面,那一片精瘦雪白还旋着两个腰窝的皮肤,暴露无遗。
许鑫握紧方向盘,语气惯常冷漠:“那我停下来给它玩?”
“这儿停不了,它发起狂来能给车子掀了。”孟一梦忍着眩晕艰难发声。
“废话!”
许鑫又踩一脚油门,路两旁的稻田飞速后退。
车子在飞。
孟一梦把头埋到臂弯里,冷汗涔涔。
“你晕车?”许鑫的声音。
孟一梦点点头。
“坚持,不准吐车里。”那冷漠的男人说。
“我…尽力。”孟一梦扭头白了他一眼。
“闭上嘴就不会吐。”
“……万一憋不住呢?”
“……”
老水牛被他们甩在身后。孟一梦瞄一眼油表,五十码。
五十码!
大概不是许鑫的极限,是这车、这路的极限。
疯子!
每一个转弯,每压一个水坑,或者孟一梦感觉那车就要侧翻,怼到路边的树和田坎,偏偏没有。
每一个点,都在刺激着孟一梦的神经。
眼见牛离他们越来越远,车子慢慢减速,恢复到二十码的状态。
孟一梦听到许鑫把呼吸放下来的声音。他松开吊环,摆正身体,顺便把半路走失的衣服也拉回原位。
车子开到三岔路口,许鑫靠边停下,看一眼孟一梦,没说话。
孟一梦摆摆手,“我不会吐你车里的,赶紧走吧,趁那家伙老了追不……”话未说完,车子起步,把他的话淹没在发动机引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