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可能是真的老了,没跟上,雨却跟了上来,豌豆大的雨点捶在前挡风上,噼噼啪啪的声响简直让人怀疑天破了个洞。
孟一梦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面的二十二年他一直倒霉,可是今年,他最倒霉。
今儿个就连雨也要欺负他。
也不知道山脚下那辆自己从市里走国道花五个小时加了两次油骑来的摩托车,这会儿还好不好。
很快他就没精力再想,车停了。
孟一梦伸长脖子一看,离山脚下还有两三公里。正寻思是不是车子哪里出了问题,旁边的教练开始挂倒档,车子在往后退。跟着前进,车头往右一偏,往路边缓坡上宽阔的水泥院坝开去。
难不成他们教练想在这避雨?
记得早上他还漂移甩尾,刚才跟牛极速赛跑,这点雨就吓怂了?
副驾驶被拉开。那男人说,“下车。”
孟一梦是真讨厌他那种语气,好像自己是路边捡的一条狗。
下了车,跟着许鑫往那户人家里跑。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自己是被他弄上了车,他得负责。
跑到屋檐下站定,孟一梦才得空瞅一眼四下的环境。
这房子他熟,早上经过的时候门口一个小男孩儿坐在小马扎上吃饼干,还看了自己好几眼。
这会儿马扎还在,孩子不知去向。
房子是一栋砖混结构的二层自建房,坐北朝南,采光通透,院坝宽敞,估计能有七八个车位,这会儿边上停着一辆宝蓝色半新皮卡。
阶檐下几根罗马柱撑着门庭,台阶干净,角角落落没有杂物。
堂屋开着,孟一梦这会儿站着的地方看进去,角落里躺着一口黢黑的棺材。打眼一瞧,他猛的回头,紧紧抱住自己手臂。
许鑫走进一楼西边的一间屋子。
他可真自来熟。
孟一梦看着阶檐下两张靠背木凳,摸摸自己的屁股,放弃坐下去的念头。
许鑫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拖鞋,还有一些衣物,在孟一梦错愕的目光中,走近递给他。“雨大走不了,去洗个澡,雨停了送你下山。”
孟一梦机械地接过鞋子和衣服,眨眨眼,“这儿是……”
“我家。”许鑫转身往另一间屋子走,“跟我来。”
孟一梦时常觉得自己优柔寡断,比如此时,他还在想这件事情的突然性。
这儿,是许鑫的家。
他明白了。
可从小父亲就说做人不能太随便,得有骨气。
“不用,我等下回家洗。”话音未落,天上响起一声炸雷,惊得他肩膀一缩。
屋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孟一梦咬唇想了一阵,进去了。
洗干净的感觉真舒服,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上的衣服小了一号,小臂露在外面,还有点挤肉。
“我年轻时穿的。”许鑫怀里抱着衣物,自己进了洗澡间,不多时,磨砂玻璃门上映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
孟一梦去到屋外,在那把木凳上坐了下来。
这里四面大山环抱,稻田像梯子,一间挨着一间,蜿蜿蜒蜒,水光潋滟。地里的玉米一拃高,嫩黄色叶片被雨水淋得一副娇弱模样。
院坝边上几棵桂花树叶片深绿,八角满树褐红色球花,牡丹开始败了,芍药顶了上来,红色和白色的花从院子这头开到那头。
几盆黄金菊依附着一棵粗壮的核桃树,这会儿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孟一梦起身,脚迈出屋檐,又被雨逼了回去,忍不住朝那金黄色的花多看了两眼。
许鑫洗完澡,手里拎着一桶脏衣服走出来,直接扔屋檐的水柱下了。不多时桶里便装满,往外冒出一股股泥巴色带泡泡的水。
孟一梦看过去。
那是他的衣服。
许鑫的声音从他身边经过,“雨停了自己洗。”
孟一梦眼睛跟着许鑫的背影,看他走进一间屋子,里面很快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东边屋子里出来几个人。
孟一梦回头看去,一个女人,一对小孩。为什么要说是一对小孩,因为他俩长得一模一样。男孩正是早上坐在马扎上吃饼干的那个,女孩儿穿小裙子,头顶正中扎着小辫。
女人一手抱一个,经过孟一梦身边,坐在木凳上,顺脚勾过去另一个凳子,脚往凳子腿儿上一踩,脸上肌肉松了很多。
小男孩脑袋歪在女人颈窝,盯着孟一梦不眨眼,小女孩睡眼惺忪,手里拿着一块饼干,快被她抠碎了,饼渣落在女人膝头。她不时抬头看一眼孟一梦。
女人也打量一眼孟一梦,把两只膝头的孩子搂了搂。
“妈妈……”男孩儿哼哼唧唧。
“干嘛。”女人回答很无力。
“妈妈你吃。”小女孩把饼干塞进女人嘴里,女人也不嫌弃,咀嚼着。
孟一梦站起身,往发出锅碗碰撞声的屋子走去。
他想去跟许鑫知会一声,说自己可以撑着伞离开了,可屋檐下那一桶泡着的脏衣服又让他咽下那句话,换成另外一句,“许教练你在忙什么?”
“做饭。”
“你还会做饭?”
“是个人都会。”
“刚好我也是个人。”
“……差点以为不是。”
“你真幽默。”
许鑫侧过身子不再理他。
孟一梦想,或许他现在可以去把衣服洗了,找许鑫给个塑料袋,兜着回家。
说干就干。
孟一梦疾步走到屋檐下,把桶拎起来,蹲那儿快速搓洗。衣服是早上出门穿的,除了泥巴没别的,倒不是很费劲,三下五除二洗干净外套和T恤。
蓝黑色的老爹裤和包在里面的裤衩子是直接放在屋檐下的水泥地上的,孟一梦把它们捞起来,红着脸一边洗一边在心里骂,以后再把自己弄到这种境地,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