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删掉。
孟一梦烦躁到了极点。他走到门外,脱下那双水靴。
“呼!”畅快多了。
脚趾头果然泡白了,肉皮像一块打皱的破抹布。蓝黑色老爹裤的裤脚湿掉一大截,他给卷到了小腿处。
又从屋里搬出一个凳子坐在外面。T恤衫的衣摆撩到胸腰处,紧实有力的腰线展露无遗。
他咬着衣角,愣愣盯着那株在风雨中摇摆的菊花。
眼角余光透过玻璃门,那个男人还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孟一梦回过头心想,这天跟漏了一样。
目光又落在跑道和房子中间空地上的一张乒乓球桌上。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或者敬老院扔过来的,净都是些没人要的物件。
“啪!”
脚边多了样东西。
孟一梦嘴角的衣服还没松。低头斜眼看过去,是一双拖鞋。那种五十块钱旅馆里配备的黄绿色老式凉拖鞋,半新不旧地躺在地上。
许鑫一声未吭,转身进了屋。
孟一梦看看那双拖鞋,再回头看那个男人。他又坐下了,这次开始烤裤子。
孟一梦吐掉嘴角的衣服,伸出脚试了试,有点小,好歹能挤进去。
便宜塑胶的质感让脚底有点发凉,孟一梦想起小时候父亲用烧红的火钳给断掉的鞋袢搞修复的场景。“呲”一声过后,烧糊的胶味儿裹着青烟直冲天灵盖。
狂风携着雨点打在孟一梦身上,还带点泥沙,孟一梦很快睁不开眼睛。
艹!
他暗骂一句,拎着凳子进了屋。
他直接坐到许鑫对面去。倒不是想烤火,主要是坐其他地方会显得很刻意,他不想刻意。
许鑫的裤腿还在冒热气,白色板鞋早就灰不溜秋,裤腿上布满泥点子。
他把“小太阳”调成旋转模式,起身去关玻璃门,一阵风挤过门缝,掀起他衣摆一角,又重重落下。
安静多了。
关上门,许鑫上了二楼。沉稳的脚步声在某个地方停下,接着是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
孟一梦从楼梯处收回目光,伸手把小太阳拉离自己近了点。他弯下腰,将冰凉的腰腹处烤暖和。再是手,最后是脚,跟烤肉似的,一边烤一边翻面儿。
最后他总算回到人间,可楼上的人仿佛消失了。
这时候手机响起信息。黑瘦老头问他有没有找到地方,问许教练在不在,说楼上房间里有他穿过的备用衣服和凉拖鞋,如果身上打湿了将就穿一下……
孟一梦想要退费的想法瓦解了三分之一。
他问老头:为什么不是科目二的教练带我?
老头回答:孟教练爷爷去世了,许教练暂代两天,你多听他的,别犟嘴。
犟嘴?
孟一梦嘴角一撇,对准自己的脚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很快那老头回了个OK,并附上一句:
是我的,别嫌弃。
孟一梦脚趾头用力绷直,不舒服的感觉从脚底直窜头顶。
许鑫终于下了楼。换了身衣服,一样的衣服裤子和鞋,只是干净些。
他怀里抱着脏衣服,走进一楼那个小房间,出来后手里多了个盆和肥皂。他把脏衣服扔进盆里,将肩膀上搭着的一件外套丢给孟一梦,端着盆子出了门。
孟一梦看着怀里的衣服。一件深灰色尼子外套,很沉。看款式和质感,不太像老年人穿的。
孟一梦拎起衣服展顺,双手握住肩膀两侧往后一甩,披身上了。
衣服有点小。衣领处带点草药味,不冲,是那种介于中药的苦和花朵的甜的味道,带着点矛盾的强势,萦绕在他鼻息之间。
没过多久,许鑫走进来,去到前台接待处坐下。
既然要换衣服,刚才何必烤?
还真是个奇葩。
孟一梦想着要不要过去说声谢谢什么的。做了十秒心理斗争,他鼓起勇气挪到前台接待处。
“谢谢许教练。”他说,“谢谢你的衣服。”
许鑫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很快回到手机上,只摇了摇头。
“你家隔这儿远吗许教练?”
“不远。”
“你开车来的?”
许鑫没回答。
“外面那辆越野车是你的?”
许鑫肩膀侧了侧,一只手撑着右下颌,没看孟一梦。
“嗯。”他给了一个字。
孟一梦见对方已经关闭了对话通道,不好再自讨没趣,只得悻悻返回“小太阳”前。
不过刚才凑近了一看,那张脸还怪不赖的,一双眼睛睫毛就占了大半,眉心一颗痣衬得眼睛更加魅惑人心。
可惜垮着。
风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外面的坝子里积满了水,有些顺着跑道往外墙缝里流,几面旗子被雨水裹成一团,
眼看到了中午饭点。孟一梦早上为了早点来找到地方,一杯豆浆没喝完就骑车出了门,这会儿肚子早就冒烟了。
要是路况没那么差,他可以把摩托车骑上来,这会儿就算要走,好歹有个代步的,可眼下……
徒步下山到镇上去吃饭或者买东西,至少得一个小时。
这边还在思考饮食大计,那边的许鑫终于是开了口:“今天的雨停不了了,先回去,明天不下雨早点来。”
孟一梦认同这是个好办法,什么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尤其是自己这一身狼狈。可这会儿雨势不小,得等它收一收才能走。
许鑫发布完指令,起身拿起前台桌上的一串钥匙和伞就走,到了门口,他转头看着纹丝未动的孟一梦。
“等雨小一点。”孟一梦指了指外面。
许鑫在门口站了会儿功夫,转身从小屋子里摸出一把伞递给孟一梦,“明天带来。”
接过伞,孟一梦轻声道声谢,准备脱下外套。
“也明天带过来。”许鑫朝他一摆手,“等下出门把锁头按进去就行。”说完他推开门,撑着伞大步走了。
孟一梦换上自己的水靴,把湿掉的外套搭在臂弯里,给房子落了锁,转身跟上去。
许鑫走到坝子里,围着那几辆教练车又转了一圈,给薄膜四个角再各加了两块砖压牢实,这才涮涮手往大门口走。
孟一梦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早上来的时候被他那一顿操作炫到眼睛发花,没来得及细看,其实那男人挺有气质的。
那种气质不像教练,倒像有些赛车手,高冷不可一世。孟一梦甚至开始脑补前面的男人穿上赛车手服的样子,同时忍不住为自己生出这样荒诞的念头感到可笑。
哪个赛车手会跑到这五十六线小城市来,在这偏远小镇的荒山野岭当教练。
孟一梦故意落在后面,不想等下被他看到自己三步一跤两步一摔的狼狈样。
合上大铁门,许鑫的影子已经转过了青冈树林,孟一梦隐约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他放缓脚步,一步一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