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梦手里捏着报名简章,站在半山腰,望着茫茫大山中白龙一样的雾气,愣在当场。
这是哪儿?!
孟一梦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5888的报名费,不会打水漂了吧?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拿出手机看导航。
“你沿着那条路一直爬上山顶就到了。”还有一条信息,“到了会有教练在那儿等你。下雨天练车的人少,没人跟你抢。”后面跟着个金光闪闪的“早安如意”,配图是一朵缓缓绽开的七彩莲花。
孟一梦嘴角一抽,脱下水靴倒掉里面的水,再穿上继续往上走。
大概又过去半个多小时,经过两户人家、摔了三个跟头的孟一梦,终于到达山顶。再穿过一片青冈树林,一扇大铁门静立在雨雾中。门上几个烫金大字:
恒通驾校。
“通”字走之旁上少了个点。
孟一梦拿起简章比对一下,没错了,就是这儿。
水鞋“咕叽咕叽”,他挪到门前。
门敞着小半条缝儿。孟一梦伸手去推,老式铁门沉重又怪异的“吱呀”声,惊得石头缝里的草都跟着动了动。
孟一梦有点想退费了。
推开铁门,一条三米多宽的模拟跑道横陈眼前。
跑道有一些裂缝,连接外墙的中间仅够单人路过。他沿着跑道往前走了几步,一栋两层小楼立在右前方一百米处。
来不及观察地形地貌,孟一梦被前面跑道上一辆教练车吸走了目光。教练车大都一个样,对于他这个挂科挂进黑名单的家伙来说,无比熟悉。
只是眼下那辆车,这会儿正极速朝他开过来。
孟一梦还没来得及眨眼,“嗡”一声,车子擦着自己左胳膊,转眼消失在跑道转弯处。
回过神来的孟一梦忍不住爆粗口:
“老子这么大个人看不到啊,开飞……”“车”字还没落地,孟一梦转头去找那辆车,就见它从左前方的弯道处开过来,以一个漂亮的漂移过弯,再一个原地摆尾,伴着轮胎擦地的刺耳声音,掀起一片火花,稳稳停在车位上。
孟一梦看得呆了。
飙车漂移甩尾的教练他见得多,在这么小场地操作的人,车上那位,头一个。
他捂着刚才被吓得狂跳的胸口继续往前走。
车上下来个人。
白板鞋,黑灰牛仔裤,黑色POLO衫。
三十来岁。
眉心一颗痣。
面无表情。
“啪”一声,那人关上车门,瞟了一眼孟一梦,径自朝房子走过去,后面还跟着个和他脸一样冷的声音:
“进来。”
孟一梦跟着进了屋。
那人把车钥匙往前台一放,扯过椅子坐下,拿出一个本子往孟一梦眼前一推,“登个记。”
孟一梦望望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他和眼前的家伙,再没第三个人。想了想,他拿起桌上的笔写起来:
孟一梦,男,二十二,电话号码:1ⅩⅩⅩⅩⅩⅩⅩⅩⅩⅩ。
“一梦?”
男人抬头。
孟一梦也瞟他一眼,“黄粱一梦,不行?”
男人有一瞬的怔愣,不过也仅仅是一瞬,因为他接下来说:“那边有‘小太阳’,身上烤干,练车。”说完把记录表往旁边一扔,起身出门去了。
孟一梦四下搜寻,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小太阳”,塑料外壳破了个洞。
孟一梦在心里冷哼。
谁敢用你的东西,万一它本来就是破铜烂铁,不小心罢工了,自己还得赔一笔。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外套湿了,孟一梦索性脱掉它。
这是在五月初,又是下着雨的深山老林子,有点冷,可眼下顾不上了。
玻璃门衬出他的影子,短袖白T恤裹着精壮的上半身,胳膊紧实,背肌挺阔。乱蓬蓬的长羊毛卷下,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
像小孩儿钻进了成人的身体里。
孟一梦仔细打量起这间屋子。
前台旁边是油车驾驶位模拟空间。靠角的桌子上有一台饮水机,上面放着一包开过封的一次性纸杯。
几把塑料凳子。
楼梯口有一个房间,关着门。
楼梯通向二楼,不知道上面有些什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一扫眼,这是孟一梦见过的硬件设施最差、最烂、没有之一的驾校。
如果它也能称之为驾校的话。
墙上有一排员工简介,贴着大头照片,孟一梦往近走了几步。
最上面中间的那个,是给他发“早安如意”的黑瘦老头,这个驾校的总教练,下面一排最左边的跟他一个姓。
孟一梦视线往右移。
许鑫,科目三教练。
许鑫?刚才开飞车的那个?
孟一梦转头透过玻璃门看外面。那个男人这会儿正在屋子前的大树下,给一盆黄金菊垒土。
孟一梦低头思考半秒,走出门去。
“你好许教练,”他清了清嗓子,“请问我上哪个车?”
他看了一圈,科目二练习区停着三辆教练车,最中间的,就是许鑫刚才“甩”进去的那辆。
许鑫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垒他的土。
孟一梦翻了个白眼,胸腔开始起伏,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吸。
等了大概两三分钟,许鑫起身朝着跑道边上的蓄水池走过去,伸手在那池子里涮了一阵,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干净手。用过的纸团成一团,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扔到了围墙外的树林子里。
孟一梦暗忖:
没公德心。
许鑫没看他,走到教练车旁,把最边上那辆车引到科目三模拟跑道上,打开车门,丢下一句,“上车”,便绕过车尾去到副驾驶。
孟一梦闭眼深吸口气,走过去弯腰钻了进去。
“先认油门和刹车。”许鑫那跟车外空气一样冷的声音在孟一梦耳边转。
孟一梦没动。
“先认油门和刹车!”许鑫音高两度。
“许教练,我挂的是路考,不需要再学引车吧?”
“车都引不好,难怪考爆。”
他什么意思?!
一股子邪火从小腹往上升,经过胸腔,即将从嗓子眼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