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梦扭头甩过去两道冷冽的目光。
许鑫并不看他,从兜里拿出一张湿巾在车前到处擦擦擦,嘴里边说,“你如果还没准备好,就下车去吹吹风。”
孟一梦在心里不停劝自己,世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考过。
“我……准备好了。”孟一梦觉得自己这个声音无比羞耻。
许鑫擦完副驾驶前面,又把驾驶位前“照顾”一遍,包括方向盘,仪表盘,中控台……
孟一梦寻思自己该下车,否则挡住了他擦油门和刹车。
孟一梦个子高大,在这狭小的车内空间本就比常人憋屈,这会儿那颗脑袋不停在胸前晃啊晃,身上一股子淡淡的花香裹着草药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
一个大男人把自己弄这么香干什么!肩膀无意间蹭着他的胸膛位置,孟一梦真怕自己忍不住给他拎起来丢出去。
“你不爱它,还指望它爱你。”许鑫边擦边念。
啥爱不爱的,他叨叨咕咕说啥呢。
等他忙完了他的“伟大”壮举,孟一梦终于可以不用收腹屏息,能够畅快吐出一口气了。
许鑫把擦过的纸扔到车窗外,身子探过中控台,指着驾驶位下面的三个踏板说:“最左边的,是离合,全程左脚操作,只有手动挡有。”
孟一梦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中间的是刹车,踩的时候用半脚掌,最右边的是油门,脚尖轻点。它俩都归右脚管。”
许鑫说完伸直腰杆,又坐回驾驶位了。“自己试,油门锁住了。”
孟一梦伸出脚,挨个儿试一遍。
“不管是踩哪个踏板,不管用左脚还是右脚,都是膝盖以下部位发力,脚掌横摆,不要把整条腿抬起来。右脚不用的时候放在刹车边上。”
许鑫一口气介绍完,朝前面一努嘴,“离合踩到底,挂一挡。”
孟一梦推进挡位。
“停。”许鑫眉头一皱,“你就是这么推挡位的?”
孟一梦偏头看过去,“有问题吗许教练?”
“‘龙爪手’啊至于抓那么紧,它又不会跑。”
孟一梦手上松了点劲。
“好,一点一点抬左脚掌,感觉车身。”
脚掌慢慢往上升,抬到某个位置,车头轻轻一翘,发动机发出闷响,车身开始轻微抖动。
“停。这就是半联动,用脚记住它。”
“脚有脑子吗许教练?”孟一梦舌头一抽,这句话挤过唇齿,漏了出去。
“那你就把脑子长脚上。”
孟一梦嘴角抿了抿,不再说话。他绷着脚踝,放轻呼吸。
“保持半联动,松手刹。”
车子慢慢滑出去,几乎没有声音。
“脚别松离合,让它自己走。”
孟一梦胸中提着一口气,双手僵在方向盘上,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余光里许鑫的脚挨着副刹,随时刹停的状态。
“紧张什么!它是车不是飞船。”
孟一梦舔舔嘴唇,那口气往下沉了点。
“离合踩到底,轻点刹车,停。”
车子是停住了,但耸了一下。
“刹车给得太重了。”
孟一梦点头。
“再来,踩离合,挂挡。”许鑫眼睛瞟向孟一梦的脚。“下次练车带双鞋,这种态度怎么过。”
孟一梦脚趾头动了动,又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越来越密,雨刮器忙得晕头转向,仍是搞不赢淌下的雨水,任
它们在前挡风上糊成一团。
孟一梦盯着前面的雨水,此刻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现实他是个驾考考爆两回,白花一万多的蠢货。
若不是身边坐着个人,他觉得就这样在这该死的车里滑到天荒地老也未尝不可。
“停!”许鑫喝止。
车子停稳。
“你可以东张西望,绝不能东想西想。”那张脸更冷了,“现在把你的脑子从脚底移上来。”
孟一梦无比恼恨,怎么就在这人面前露了短,虽然他说得很对。
“下车,雨小一些再来。”许鑫头也没抬,车门被打开,又关上。
孟一梦也跟着下了车。
踩了几个来回的离合,这会儿脚酸麻得厉害。他抬脚甩了甩脚腕,顶着雨往屋子里走。
却见许鑫怀里抱着一卷薄膜往雨里冲。
他径直奔向那两辆教练车,动作麻利地抖开薄膜,饭店服务员铺桌布的姿势把薄膜往车顶上甩,可由于薄膜实在太大,甩得有点吃力。
孟一梦幸灾乐祸的心态只持续了两秒,甩开步子跑了过去,在车的另一头,捏住薄膜的一角展开铺平,再把落在地上的四个角用砖块压住。
许鑫全程马着一张脸,丝毫没有因为孟一梦的仗义出手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感激之情。
孟一梦原本也没打算让他感谢,只期待这位爷以后不要给他穿小鞋。
他是被他们这个群体整怕了。
许鑫又拿来两件车衣,一件穿在刚才的教练车上,另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看起来就像是私家车的车衣,罩在房子与外墙中间空出来的三角地带里,停着的那辆自动挡教练车上。
孟一梦依稀想起,他刚才上山的时候,在青冈林子旁边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轮胎“瓦”进去很多泥,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人的。
风雨越来越大。
狂风卷着围墙外的树,来回摇摆,练车场最中间的三面旗帜“噗啦啦”作响。
孟一梦大概是脑子有包,选今天来练车。总教练告诉他下雨天人少他就来了,可没人告诉他他今天是VIP客户。
一对一教学。
他有点明白那教练为何对他冷鼻子冷眼了,这样的天谁不想在家蒙头睡觉。
许鑫捡起他刚才在车上扔在路边的纸巾,走到围墙边,手臂划弧,丢了出去。
过了会儿,他终于进屋了,从角落处拖过那个“小太阳”,插上电源,一片红光缓缓打开。
他在那一片红光面前坐下。
孟一梦贴身的白T恤湿了,布料紧紧贴着皮肤,粘腻,冰凉。
水靴里的脚估计泡发了,他想给它脱掉。
那个男人坐在那里烤火,身上的衣服开始冒白气。
孟一梦很想离开。
他拿出手机,点开总教练的微信头像,打下一句:把报名费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