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转身离开。

柏油路面被烈日晒得发软，街边的白杨树叶被晒得微微打卷，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一丝浅淡的凉意。

叶观澄办完手续没有立刻返程，特意绕路去了中关村茶点部。

这是京市最出名的西点铺子，早年寻常人很难得买到，蝴蝶酥、奶油卷、黄油小饼都是独一份的味道。

少年时他常来这里，如今时隔多年，他想买些回去给家里的小姑娘尝尝。

茶点部的门面朴素老旧，红漆招牌端正肃穆，玻璃柜台擦得透亮，里面整齐码着精致的西式糕点，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黄油与奶香。

店里排队的大多是穿着体面的人。

叶观的目光落在柜里精致的点心上，脑海中浮现小姑娘软软甜甜的脸蛋，打算多买几样奶油卷和蝴蝶酥，带回去给她解馋。

队伍缓缓前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佻又带着讶异的男声。

“哟，这不是叶观澄吗？好久不见。”

叶观澄身形微顿，缓缓回头。

身后站着几个青年，都是昔日大院里和他同辈的子弟。

开口说话的男人是沈聿，年少时两人家世相当，处处被旁人拿来比较，沈聿一直处处落他一头，心底积了不少芥蒂。

后来叶家落难下放，沈聿顺势踩着人脉进了机关单位，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早就没了当年被压一头的憋屈。

此刻沈聿穿着挺括的部衬衫，手腕戴着手表，眉眼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上下打量着叶观澄，目光落在他朴素老旧的中山装上，笑意带着浓浓的讥讽。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听说你家平反了？还没恭喜你，乡下蹉跎这么多年还能回来。”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排队的人纷纷侧目。

沈聿抱着胳膊，语气阴阳怪气：“想当年，你可是咱们大院最风光的人，意气风发，样样拔尖，谁不捧着你？如今呢？一把年纪重新回去当学生，刚才我远远看着，差点以为是哪个农民跑来城里办事，头发都白了。”

他嗤笑着。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目光带着探究与打量。

一旁站着的林驰誉皱起眉，上前拉了他一把，低声道：“老沈，你话说的太过分了，差不多得了。”

另外两个青年也认出了叶观澄，两人对视一眼，神色一僵。

这些年叶家落难，他们早早划清界限，心里顾虑着，两人便飞快移开视线，低头专心挑选点心，装作不曾相识，半句招呼都不打，只想尽快避开。

沈聿挥开他的手，越发得意，慢悠悠补了一句：“人生真是难说，风光一时有什么用？落难就是落难，耽误了最好的十年。我们这辈人大多已经站稳脚跟、有职有位，你倒好，从头做起，真是可惜了你当年那一身傲气。”

叶观澄静静听着，眼底一片沉敛的淡漠。

他淡淡看着沈聿，声线低沉平稳：“路有早晚，无分高低。何况风水轮流转，谁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家。”

他语气清淡，却自带经年沉淀的气场。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对方意气张扬的模样，浅浅添了一句：“年少虚名不算数，往后长路，各凭本心前程。”

沈聿一噎，脸上的得意僵住，看着眼前沉稳如山、气度丝毫未减的叶观澄，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挫败。

哪怕落魄数年，这个人的风骨与底气还是这么强硬，沈聿不爽地顶了顶牙根。

叶观澄不再看他，转过身继续排队，身姿挺拔如初，仿佛刚才那些刺耳的嘲讽、旁人探究的目光，都未曾落在他身上。

很快轮到他，他有条不紊地报了几样点心的名字，语气温和耐心。

店员打包精致的牛皮纸点心包，系上细细的纸绳，递到他手里。

温热的点心香气萦绕在鼻尖，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郁结，瞬间被即将见到江嘉穗的愉悦冲淡。

……

叶观澄回到家，江嘉穗看到他手里的牛皮纸包裹，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哥哥，你去哪里买的点心？”

她欢快地跑到他身边，探手去抓他手里的点心：“我都闻到味儿了！”

“去关中村买的，那里的糕点很有名。”叶观澄眉心舒展，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温润柔和。

他松开手，另一只手揽上她瘦削的肩，带着她往屋里走。

江嘉穗拆开包裹，从包着的纸缝里捏出一块蝴蝶酥，递到他唇边，眨着杏眼:“你买的，你先吃。”

叶观澄低头，一口咬掉大半。

少女扁嘴，收回手轻轻咬了一口:“真甜呀，哥哥，你今天去学校怎么样？”

“都办好了，我只需要等着学校分配工作就行。”

“哇，真好”江嘉穗羡慕地看他，“不用读大学就有毕业证。”

叶观澄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