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早饭，叶承远去上班，叶观澄要跑一趟清大办理复学手续，学校考虑到他劳动改造时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只要他完成考核就能拿到毕业证。苏沅桢去医院检查身体。

家里只剩江嘉穗一个闲人。

她把院子逛了一圈，逛到刘阿姨做饭的小厨房。

日头暖融融落进厨房，江嘉穗掀开门帘进来。

刘阿姨正坐在矮凳上择豆角，见她来了，笑着说道：“早上没吃饱吗？锅里还煨着粥，要不要再吃点？”

“不用不用，”江嘉穗连连摆手，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我就是没事做，随便来找您聊聊天。”

“行，聊啥都行，”刘阿姨笑道，“我在叶家都干了好多年了，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就来照顾老首长和陈主任，就是观澄他奶，那时候叶书记才十几岁。”

“那爸妈他们下放后，您做什么呢？”江嘉穗问。

“我就被派到别家去做保姆，但都做不长，这不听说平反了，我就赶紧回来了，”刘阿姨说，“很多干部家里人性格不好相处，挑刺的特别多，我觉得这做保姆和主家合不合的来也是看缘分。”

“嗯嗯。”江嘉穗猛猛点头。

刘阿姨笑了笑，她觉得这小姑娘也是命好，听说是西北那边农村的，就算长得再漂亮，要是叶家没下放，连接触的机会都不会有，更别说正经嫁进来了。

“那哥哥呢？哦，就是叶观澄，他小时候是什么样？”江嘉穗问。

刘阿姨手上择菜的动作慢下来，眉眼带笑，兴致一下就上来了。

“要说观澄少年时候，他最喜欢的运动就是打球。院里有块露天篮球场，一到放学，一帮干部家的男孩子就凑过去打球。”

“他个子长得高，动作利落，反应快，场上带着队友打配合，也没人撞到过他，一场球打下来，常常是得分最多的那个。旁边围观的都夸，说这孩子不光书读得好，去当兵也没问题。”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他那时候还经常跟人骑自行车，放了学，一老帮子人，就大院门口那条长道，都快成他们专属车道了。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喜欢。”

刘阿姨把择好的豆角码进竹篮，轻轻笑了笑：“后来下乡吃苦，才把当年那股张扬劲儿磨敛起来，如今性子沉得住气了。”

江嘉穗听得眼睛亮亮的。

叶观澄的少年时代，真是让人无法想象。

……

七月的清华园暑气正盛，道旁高大的杨树、槐树撑开浓密绿荫，蝉声此起彼伏，热浪裹着草木气息漫在校道上。

主楼红砖墙面被日头晒得发烫，叶观澄揣着系里寄来的复核通知，独自走进教务处办理手续。

一身洗得平整的深灰中山装，常年劳作沉淀出沉稳厚重的气质，眉眼不再是少年时的张扬，显得格外老成。

屋子里排队的，大多是年纪很轻的学生，脸上满是青涩兴奋，三三两两低声议论。

轮到他，教务老师接过材料，抬眼打量他片刻，客气开口：“同志，您是学生家长吧？是替孩子来办复核手续？麻烦把学生本人证件拿出来。”

叶观澄指尖微顿，一瞬的错愕，耳尖泛起极淡的不自在，低声解释：“老师，我就是学生本人，叶观澄。”

教务老师怔了一下，连忙低头重新核对表格上的姓名年龄，连忙致歉：“哎呀，实在抱歉！看你气质稳重，还以为是送孩子来的家长。”

旁边排队的几个年轻学生听见，忍不住悄悄侧目。

叶观澄神色依旧平静，颔首配合，一项项盖章、登记。

办完入学复核手续，他避开热闹的教学区，独自一人顺着林荫小道，缓步走到水木清华荷塘边。

一池荷花开得正好，碧绿的荷叶层层叠叠铺满水面，晚风拂过，荷香清淡四溢。

塘边古亭临水，青石栏杆被岁月磨得温润，垂柳依依垂落水面，蝉鸣阵阵，水声浅浅，景致和十年前几乎分毫不差。

四下是三三两两年轻的学生，笑语轻快、朝气蓬勃。

叶观澄立在青石栏旁，目光落向平静的荷塘，心底忽然掀起层层涟漪。

他少年时，尚未逢变故，时常一个人来这边躲懒。

那时年少气盛，也是这样一个盛夏午后。

彼时他穿着干净白衬衫，骑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把车停在柳荫下，倚着石栏看书。

累了就绕着荷塘慢跑几圈，或是坐在亭子里，看着满池荷花发呆。

他曾在这里悄悄立过誓——将来好好念书，读研读博，走最稳妥坦荡的青云路，不负自己年少抱负。

那时候的他，前途坦荡，打球、骑车、读书、样样拔尖，是大院里最耀眼、最无可限量的少年。

可惜所有憧憬戛然而止于那个秋天。

十几年乡下蹉跎，硬生生磨平了他所有外露的锐气。

如今他终于站回了当年的荷塘边。

荷香依旧，清风依旧，唯独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教务处老师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心底。

身边全是比他年轻好几岁、鲜活明媚的学生，唯有他，满身风霜、老成厚重，隔着整整一段被耽误的青春。

叶观澄静静立了很久，风吹动他深色中山装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