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列车喷吐着白雾，缓缓停靠京市站台。嘈杂人声混着煤烟味道扑面而来，站台上人头攒动，扛包裹、拎网兜的旅客挤得水泄不通，广播喇叭沙沙作响。

叶观澄伸手扶着苏沅桢下车，一路长途劳顿，苏沅桢脸色倦淡，双脚踩实京市地面的一瞬，眼底翻出压抑许久的情感。

江嘉穗跟在后面，身上套了件薄外套，眼下的乌青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但耐不住心底的好奇，一双眼睛止不住地四下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七十年代的京市。

视线掠过高高的站台廊柱，穿中山装的干部、挎军绿书包的青年、提着竹篮的本地人，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

她忍不住四处打量，新奇的紧。

出站口外，一辆深灰色伏尔加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叶承远早已等候在此，他两鬓霜白，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中山装熨得平平整整。

看见妻儿走出来，他快步迎上，紧紧握住苏沅桢的手，顶替了叶观澄的位置，轻柔地扶住妻子，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欣慰地看他一眼。

目光转到江嘉穗身上时，他态度温和，带着长辈的宽厚，含笑微微点头：“嘉穗辛苦了，到家好好歇歇。”

江嘉穗敏锐的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警卫员上前，默默接过几人的行李，悉数放进轿车后备厢。

拉开车门坐进车里，江嘉穗立刻被车窗外面的世界抓住注意力。

车子驶离火车站，宽阔的柏油马路向前铺展，成排的楼房依次往后退去。墙面上还留有时代标语，商店门口挂着木招牌，偶然出现的零星几个行人，穿着打扮也比乡下更体面。

她把脸颊微微凑近玻璃窗，目光好奇地流连在街景之上，看街边的公交站牌，看路口站岗的执勤人员，心底满是新鲜。

车里大半时间都很安静。

叶承远坐在副驾，偶尔同叶观澄低声交谈，聊平反后的单位安排、老宅修整、旧友近况，苏沅桢偶尔插话，说起一些旧事。

叶观澄坐在她身侧，坐姿挺拔冷敛，余光将她那副好奇的样子看在眼里，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轿车转过几道街巷，驶入一处幽静大院。朱漆大门焕然一新，高大院墙隔绝了一切。

车子停下，几人陆续下车。

跨进院门，江嘉穗又忍不住打量四周。

宽敞青砖院落，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墙角零星长着些许荒草，看得出荒废过一段时日，却依旧气派。

回廊、窗棂，砖雕的细节，都是她上一世参观京市景点才见过的光景。

她目光轻轻扫过屋檐，扫过廊下的立柱，心里暗暗惊叹，档案资料里只写了叶承远是高级干部，但究竟有多“高”，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

苏沅桢站在院子当中，望着熟悉的屋舍，睹物思旧，眼眶微微泛红。

叶承远着手安排住处，语气自然，把东侧一间采光很好的厢房分给叶观澄和江嘉穗居住。

“那间屋子收拾妥当了，你们小两口住这边。”

话音落下，江嘉穗下意识抬眼看向叶观澄。

现在条件好了，他们还要住一起吗？

叶观澄接住她慌张的视线，捏了捏她的手腕，脸上神色平静，淡淡对父母应了一声：“知道了。”

年轻的警卫员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前头，昏黄摇晃的光晕，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推开东厢房两扇木门，一股久未住人的凉意在夜色里扑面而来。

屋子是老式四合院厢房，开间宽敞。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清扫不尽的薄尘，靠窗摆一张大木双人床，铺好了崭新的褥子，叠着两床厚棉被，是家里提前安排人整理出来的。

靠墙立着深褐色的旧衣柜，漆面有些磨损，还有一张带抽屉的书桌，一把木椅，窗是木格糊纸玻璃窗，夜里拉着厚布窗帘，把外面沉沉夜色尽数隔在外面。

屋顶悬着一盏拉线灯泡，警卫员伸手一拽灯绳，“啪嗒”一声，昏黄的光线漫开，灯光亮度不高，屋子边角仍旧笼在淡淡的阴影里。

房间收拾得整齐干净，可荒废多年，依旧能闻见木头潮湿、混着皂角被褥淡淡的味道。

偌大一间屋子，就摆着一张双人床。

江嘉穗站在门槛内侧，四下悄悄打量，她还没有住过四合院呢，还是京市的。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四下静得可怕。隔壁主屋已经熄了灯，院子里只剩下远处警卫员值守隐约轻微的动静。

叶观澄随手将带了一路的帆布包搁在桌沿，回身关上房门，木门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灯光落在他鬓角些许花白的发丝上。

“哥哥，爸爸是什么级别啊？”江嘉穗走到床边坐下，试探着问。

江嘉穗的爸爸是空军军校的教授，母亲是航天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作为两人唯一的女儿，她从小也没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反倒是作为两个家庭唯一的孙辈，得到了特别多的爱。

她想可能是爸爸的级别不够高，所以特别好奇真正的领导有什么特殊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