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来了。
天空蒙着灰,人一吸一放,冷气直灌入肺里。风刮得狠,鼻尖和耳朵只要在空气里冒出来一会儿,瞬间就被吹得通红。人们站在街边,不自觉跺着脚,试图驱散寒意。
路边的巷子里冒出的烟火却更足了,蒸笼盖子一掀,白雾腾腾往上冒。被冻得缩手缩脚的人望着那蒸汽,想到热乎乎的包子,又觉得暖呼呼的。
今天拍外景,禾荞喝着热豆浆,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包子,抬头看了眼光秃秃的天空。
不知道在这能不能看到雪。
她记忆里没见过几次大雪,可听组里的本地人说,京城下起雪来是不要命的,整片整片地往下砸,天和地都被雪花填满了,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白。
雪能下上一整夜,到了早上,路面便会积上厚厚一层,是松软的,像绒毛地毯,但可不能穿容易湿的鞋子,不然脚跟都得僵住。
清晨的风凛冽,太阳还没出来,刮得人脸发疼。可这才几点,老街上的人已经陆续从家门口溜出来,互相打着招呼。
禾荞走到自己的位置,听导演讲走位,目光认真地扫过四周。
“各部门准备!”
脸再疼,进了状态也就是一秒的事,禾荞暗暗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脸上的肌肉。
太阳从斜前方冒出个头,她突然被一道亮光晃了眼,下意识往上看去,发现摇臂架底部的螺栓似乎往外松了些,整根架子正随着移动而轻轻晃动。
风穿堂而过,架子晃动得更明显了。
摇臂正要移向道具组一名工作人员头顶。那人正低头检查器材,全然没察觉上方的危险。
禾荞心底觉得不妙,来不及出声提醒,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那人往旁边拉。就在两人离开那位置的瞬间,又一阵狂风刮过,铁架猛地倾斜,擦着禾荞的手臂砸了下去。
本来外面是穿了厚羽绒的,但为了拍戏特意脱了下来。丝绸衣袖被划开,破了个大口,尖锐的铁架刮过皮肉,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
血珠迅速渗出来,往伤口周边晕染。疼痛不只集中在流血那处,还顺着神经往其他地方延伸。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愣在原地,被救下的女生惊魂未定,看见禾荞的手臂上血红一片,脸色瞬间发白。
吴觅叫停拍摄,语气焦急:“快,医药箱!”
伤口创面有些大,破皮面积不小,现场医护人员快速检查过后,当即判定必须立刻送往医院处理。再加上是金属器械造成的,有必要的话还需要接种破伤风疫苗,不能拖延。
“必须快点去医院!”
吴觅当即安排人处理现场,转头催促禾荞快去医院,拍摄进度延后一些不是问题。
禾荞也不敢逞强,她清楚一旦感染发炎了,后续只会耽误更多工作。
更何况,她是有些疼。每多一秒,就像有人拿着针往伤口多划一次。
不想让其他人担心,她咬住下唇稳住神色,只在无人留意的时候自己偷偷倒吸着凉气。
刚坐上车,她低头看见破了口的布料,又叹了口气。品牌方借的新款,穿上才几个小时就报废了。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赔付的金额,眉头越皱越紧。如今她的片酬和收入早已今非昔比,可骨子里节俭的习惯根深蒂固,也会为这么一件衣服感到可惜。
“姐,你放心吧,这不用你赔。”圆圆看穿了她的心思,“这算剧组责任,会走他们流程报销,不用你出一分钱。”
禾荞“哦”了一声,心里稍微松了松。
即便是早上,医院的人也比想象中要多。
还没踏进门,消毒水的气味就扑面而来。人群穿梭而过,脸上神色各异,焦灼的,松弛的,人间百态。
圆圆帮她挂了号,处理创面时医生说需要缝合几针,也要打破伤风。圆圆望着托盘里的针具,不禁皱起眉,又看禾荞只是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缝针的时候禾荞没看,只是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听周遭纷乱的声音,又将视线落到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在视野里变得很慢。麻药生效了,缝针时倒是没那么疼,但禾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细密的牵扯感。
秒针走了几百下,也不知道转了几圈,禾荞没数清楚,听见医生说了句“好了”。
破伤风针要先做皮试,禾荞坐在一边,圆圆去给金姐回电话。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一股置身于世外的孤寂感突然涌了上来。
医院是见证悲欢离合的地方。生时喜悦,伤时苦痛,喧闹声不断,人不停从她眼前闪过。所有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来,全被封闭在这长方楼宇里。可她像隔了一层薄罩子,什么都没落到身上。
手臂发麻,提不起劲,但疼痛是有记忆的,她依旧能感受到受伤时的痛楚,脸上也出了汗。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生出后怕。但凡那架子偏移一分,或许就会从她的头上砸过。光是想象那可能的后果,她的心跳便骤然加快。鬼使神差地,脑海里跳出周叙年的脸,心跳又慢慢缓下去。
她垂着眼,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是好奇麻药下自己是否还能通过意识去控制肢体,这是一种对人体的本能好奇。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她余光看见一双黑色皮鞋,无心去看是谁,医院里的人来来去去,过一会便会换一双。
“荞荞。”
那罩在她身上的东西没了,其他声音被骤然拉远,熟悉的声音穿透所有落入她耳朵里。她慢了半拍,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裤往上,撞进男人的眼眸。
周叙年额角沁着薄汗,应该是赶过来的。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上,脸色越来越沉。
禾荞眨了眨眼:“你怎么来了?”
“我刚落地,就收到圆圆的消息。”他侧过身,靠近看她的伤处,眉头紧皱着,“缝了几针?”
“不记得了。”
“破伤风针打了吗?”
“在皮试。”
禾荞看着周叙年越来越紧绷的脸,不知怎的,反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兀自勾了勾唇角。
周叙年瞥见那抹笑意,悬着的心松了半分,却还是紧张,只能无奈地说:“还笑得出来。”
他脚边放着一个皮质袋子,禾荞视线扫过去,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给你带的草莓。”
消毒水味很重,可禾荞却好似闻到那一点点果香,淡淡地从袋子缝隙漫出来。
圆圆打完电话回来,看见两人,很有眼色地走远了一些。
半小时后,禾荞打了针,还需要再留三十分钟看看反应。
禾荞往后靠在椅子上,心底暗自感慨,不过是皮肉伤,也需要消耗这么多时间。
人要是可以不生病就好了。
她余光看见周叙年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大概是在回工作消息。
等他偏头看她,她问:“余市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
“嗯,大哥也出院了。”
他落地之后,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得知她出事的消息就赶了过来。一路上一直紧绷着神经,虽然圆圆说伤不严重,但人对未知的状况总会下意识脑补出最糟糕的后果。
直到见到她安然无恙,他才好受一点。可紧接着又是异地的一堆琐事,等他一点点处理完,疲惫早已爬满周身。
回完最后一条信息,他按灭屏幕,身子也往后塌了塌。
铁皮椅子硬邦邦的,周遭人声嗡嗡作响。周叙年侧过头,又看了眼她的手臂。
“疼吗?”
“不疼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说得也都是些琐碎平常的话。他们只是大半月没见面,禾荞却是第一次发觉,他们之间竟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