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他独自开十个小时车从亦江回余市,到家就发了高烧。后来问他缘由他也不肯讲。我们猜,这事或许和你有关。”
禾荞没想过周叙年会碰烟。他素来讨厌烟味,但凡闻到一点,都会蹙眉避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这样一个极其排斥香烟的人,竟主动去沾了烟。
禾荞原先以为,这段关系里煎熬的只有自己。他在她面前时始终是体面的。她不知道,他也经历过这样的转变。
杯中的冰块化了些,酒的味道被水冲淡。禾荞仍能品出点又酸又涩的滋味,一路顺着喉咙滑进去。
背景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调子沉下去,像缓缓摊开的心事。
“陆溪姐,”或许是昏暗的灯光模糊了眉眼,让人看不见情绪,禾荞问出了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不敢开口的问题,“周叙年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你?”
陆溪怔了一瞬,随即摇摇头,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你是不是从哪听了什么,误会了?”
见禾荞没说话,陆溪像是抓住了问题的根源,不急不缓地开口:“叙年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头到尾,一丁点都没有。”
陆溪叹了口气。
“他从小活在煜珩的光环下,周围所有人也都更偏爱煜珩一些,这确实对他不公平,他也不愿服输。兄弟俩小时候关系好,但外人的态度太过明显,再好的关系也挡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区别对待。”
“最初本该是我和叙年联姻,因为我们年龄更相配。但我告诉你个秘密,”陆溪轻笑一下,“我从小就喜欢煜珩,所以我悔婚了。或许这对于叙年来说,又是一次落败。”
“你以为他争的是我吗?不是的,他争的只是一个所谓的‘输赢’。”
禾荞垂下眼,轻轻晃动杯中的酒。
“可他送我的礼物,有些与你身上穿戴过的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内心却有块石头落下,砸入心底的不安。
陆溪稍作回想,便理清了缘由:“叙年从小就爱和煜珩较劲,凡事都要分出高下。以前送我生日礼物,他总会特意选和煜珩同款甚至价格更贵的东西。”
“这也是所谓的胜负欲吧。他以为这样,至少从价值上能赢过另一个人。”
“我猜,他送你那些礼物,也只是习惯性让人照着煜珩以往送我的品类挑。他只是想证明,他对待自己的另一半,从来不比大哥差。以前送朋友和家人礼物时,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情况。”
听起来幼稚。放在从前,禾荞定然无法理解。可现在她离真实的周叙年近了许多,她忽然就觉得,这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高傲、幼稚,又不善表达,只会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去证明。
陆溪转过头,手轻轻覆在禾荞的手上:“我敢确定,他从来不懂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也从不关注我的生活。可他对你,却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和你们偶尔碰面都看得出来,你这么聪明,不用我多说什么。”
禾荞看最后一块冰化开了,无声地融进酒里。她想起周叙年送的那副干花画,记得她喜欢的草莓,陪她逛夜市、吃火锅,做一些他原本不会做的事。
从前她刻意把这些归于他所谓的人设表演里,不肯轻易相信自己是特殊的。可她也忘了,周叙年本是一个旁人根本影响不了的性子,怎么会随意为一个人破了自己的准则和习惯。
两个人明明在向彼此靠近,却硬生生绕了这样一大段弯路。
心底漫开怅然。但转念一想,或是他们非要走上这么一段路,剥开表象和怀疑,才能看清楚到底是不是该和彼此在一起。
禾荞深陷在自己的思考里,神情变化精彩,陆溪喝着酒,眼底带着通透,推测自己刚刚的话成功地把两人往对方的方向推了一把。
同为女性,她怎么可能看不出禾荞看向周叙年的眼神。
人的眼睛有千百种,可展露同一种情绪时,往往都是相似的。
禾荞的眼神分明也是喜欢的,就和自己看向周煜珩的一样。
她来京城说白了,就是为了和禾荞谈一次。说她爱管闲事也好,不懂分寸也罢,她就是想来看看,好好的一对小情侣,怎么突然就走了岔路。
桌台上有一盏装饰性的小灯,禾荞没看见陆溪的眼神,还陷在自己的思考里。
陆溪心想,那就再说一些。
她放下酒杯,语气更认真:“荞荞,我知道一定是叙年的问题,也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有气。”
“但是,你别因为他的迟钝和嘴笨,就全盘否定他的真心,可以吗?”
“不用那么轻易原谅他,甚至不想原谅就先不原谅。但至少,再看看他,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陆溪不再说话,安静地等着回答。杯中酒空了,她抬手叫来侍应,又点了一杯同样的。
一曲爵士乐播到尾声,悠长的音调拖在空中,轻轻牵扯禾荞的心绪。
禾荞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已经有点心软了。
或许不是在听见陆溪的话后,更早一些,追溯到看见周叙年头像的那刻,她好像就有一些预兆,两个人的关系会有一些改变。
她还没有认真想过复合这件事。她还是会担心周叙年只是一时不适应,尽管已经几个月过去了。
禾荞偶尔会生出一点试探的念头,有意无意地为难他,就是想试一试,他对自己的包容究竟能到哪里。可无一例外,他都能不动声色地接住,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对她释放好意。
禾荞搅动着杯中的橄榄,圆润饱满的果实在酒杯旋转,一圈又一圈,金色的液体从杯底起了一个小小的龙卷风。
“他最近好好吃饭了吗?”
她声音很低,几乎要被背景音盖过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陆溪听到这句话反应过来,眼睛弯弯,没有戳破,顺着话接了下去:“吃了,但也不准时。”
“你也清楚他,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陆溪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把周叙年往可怜了说,“这两天又瘦了一圈,觉也没怎么睡。”
禾荞停了动作,又接着搅动:“我就是问问。”
她的指尖重复着机械般的动作,龙卷风转了一圈又一圈。
陆溪接过新送上的酒,仔细品了品,比刚刚那杯更为香醇顺滑。
她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还好没有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