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秋高气爽。
禾荞在一个晴天飞往京城。
南北气候泾渭分明,刚出了机舱,禾荞就觉得脸上绷得发干,喉咙也有那么点痒。
她穿了件长款风衣,腰带那么一系,就显得人更高挺修长。她身高摆在那,在余市算是个很高的姑娘,可到了京城,遍地都是这样高挑的身形,并不稀奇。
到了地点,她抬头看了眼饭店名字,确认名字无误后走进去。
今天是电影开机前的聚餐,金姐提前和她说过,说背后的投资商也会亲自到场,就连不爱参加这类宴会的杜洵南也被叫过来撑撑场面。
禾荞到得算早,可走进包间一看,杜洵南已经坐在吴觅身边,两人正低声闲谈,氛围松弛。
“禾荞来了。”吴觅抬头看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
“吴导。”禾荞走过去,又对杜洵南笑笑,“杜老师。”
“不用这么拘谨。你们别老师来老师去的,直接叫名字。”吴觅向来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在他这里,两人是一样的,甭带来圈子里那套。
拍戏几个月,男女主更应该是亲密自然的关系,叫什么老师,太生分。
杜洵南早就知道吴觅这个性子,他对禾荞笑笑:“叫我洵南或是洵南哥就行。”
之前有理由拒绝,现在禾荞也只能接下。
“好,洵南哥。”
人逐渐到齐,主位依旧空缺着,大家聊天说笑,视线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没人知道这位投资商长什么样,只听说这次手笔很大,人也很严肃,他们私下想象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形象。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迎宾服务员快速走着,为后方的人带路。
和学校里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一样,包间内的声音也突然消失,大家一齐看向门口。
厚重的红木门被侍应推开,走廊的光率先照射进来。
男人身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肩宽窄腰,周身萦绕着些生人勿进的矜贵气场。五官轮廓凌厉,眉眼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周总。”秦琴旁边的男人先站起来迎了上去,是她带来的场务,仇石。
“就等您了。”仇石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周叙年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朝主位走过去,视线掠过禾荞时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禾荞心头微震。她从未想过,这部电影的投资方竟然是周叙年。
周叙年坦然坐在中心,有人来敬酒他便举杯碰一下,从不主动提杯,态度从容。
吴觅的电影从来都不缺投资商,圈内想要挤进这个项目的人数不胜数,可最后偏偏是周叙年拿下了这个位置。
这应该不是偶然。但禾荞不想往自己身上揽,这本就是个极好的项目,符合周叙年的投资眼光。
餐桌转盘缓缓转动,人声起伏,不同的角落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
这种场合,不敬酒是不懂事的,旁人不知她和周叙年的弯弯绕绕,她也不会当众流露半分异样。
她做好准备,大大方方地端起酒杯朝周叙年走过去,目光坦荡。
“周总,我敬您。”
周叙年举了杯,和她轻轻一碰:“禾小姐抿一口就行,别传出去显得我欺负女主角。”
附近几人听见了,都停了动作。秦琴挑挑眉,杜洵南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吴觅偏头看过去,而仇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着转。
“周总说笑了,那哪行。”禾荞声音不高不低,迎着所有探究的视线,抬手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她把空杯轻轻倒扣,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投资。”
简单一句表态,划清了两个人的界限。
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禾荞没这样喝过酒,周叙年不喜欢瞧见她这样子。圈子里什么规则他清楚,可落到禾荞身上,他不愿意。没成想他那样说了,禾荞还是仰头喝尽。
周叙年看着她,嘴角带笑,可禾荞看出来,那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禾荞转身回座,和仇石对上眼神。对方朝她笑了一下,笑容里藏着点别的意思,禾荞移开视线,没回应。
她以前是不喝酒的。跟着金姐这几年,总有不得不举起杯子的时候,渐渐地,酒量就练了出来。这个圈子,你不愿意喝的酒,有的是人抢着喝。
喝点酒不算什么,至少能多抓住些机会。金姐也会护着她,从未让旁人做出真正越界的举动。
席间依旧热闹,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
周叙年重新和别人应酬着,闲谈间,视线时不时看向隔了几个座位的人。
禾荞低头剥着石榴,红色的宝石一粒一粒从果壳中掉落,她神色认真,剥完了,才慢慢捏起一粒送入口中。
她喝酒有些上脸,脸颊飘着几朵红云,眼神却很清明,不像是醉了。
他微微放下心来。
这么高度数的白酒她竟然也能眼都不眨地一下灌进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禾荞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酒杯在手心轻轻转了半圈,又有人走到跟前,他抬手碰一下,浅笑挂在嘴角。
禾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看他。她压着反上来的酒劲。
白酒总归是烧喉咙的,她能喝,不代表她喜欢喝。没提前吃点东西,那股辛辣劲源源不断冒上来,胃里也在烧。
桌上的餐前水果转到跟前,是石榴。
秋天的石榴最是饱满的。她不喜欢剥石榴,每次弄起来指甲缝里都是汁水,黏糊难洗。姥姥总敲她脑袋嫌她麻烦,可接着又坐下来,帮她一粒粒地剥,一点不着急。姥姥手和她的不一样,稍稍那么一用力,石榴籽就圆滚滚地一个个落下来,满满一碗很快就被塞到她掌心。
她拿过小半个剥起来,剥完了往嘴里扔几个,还是记忆里那股清甜,总算压过了喉咙深处的辣味。
杜洵南给她倒了杯温水:“喝点,再吃点东西,不然胃难受。”他轻轻拨动餐盘,把牛肉转到她面前。
“多谢。”
周叙年酒杯搁回原位,看见禾荞接了那杯温水,眸色沉了几分。心底的涩意冒上来,颈侧脉搏突突地跳。
他的酒量好像变差了。
是在快散场时,仇石主动找了上来。
周叙年喝得也有些多,但不至于失了神智,他走到角落对着窗户透气。
烟递到眼前,盒子半开着,他的目光从烟上扫过,落在仇石脸上。
周叙年垂眼看了看那烟,没接。
仇石并不尴尬,见他拒绝,便收回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他眼底的笑意。
“周总眼光不错,这部剧您投资了准赚。”他比了个手势,“等上映了,至少这个数。”
周叙年没说话,仇石自顾自弹了弹烟灰:“禾荞这女主演选得也好,有灵气,长得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