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荞撑着伞,沿着路边绿化往前走。
雨雾朦胧,天色还未全部暗下来,倒也是另一番风景。
比起烈日,她更偏爱雨天,尤其是能在一处地方坐着,静静看雨落下。那让她感觉心静。
余市雨下得多,她最难受的那几个夜晚,也有雨陪着她。
雨是她最好的朋友,什么也不说,陪她一同落泪。
路上没有人,也少有车。身后传来低声轰鸣,尽管碰不到她,禾荞还是往旁边走了两步。
车灯越来越近,车子却没有超过去。
她好奇地往旁边看一眼,认出熟悉的车,还有主驾上的人。
“来看姥姥。”周叙年先开口解释。
“哦,那你先去吧。”
禾荞自顾自往前走,身边的车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她走出十几步,终于停下转过身。伞沿微微抬高,露出精致的五官,雨水微微打湿了她的发,几缕发丝贴在额边。
“你跟着我做什么?”
“天快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溪苑的安保是出了名的好,外人很难进入。周叙年的车也是登记了户主信息才能被放行进来。
这点他不会不知道。
禾荞握紧伞柄,静静看着他,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荒唐的话来。
周叙年像没察觉,抬头看了眼天,又看向她:“还下着雨,你上车吧,我们一起过去。”
“不用,就快到了。”
她说完,转头走了。身后车子传来几声轻响,而后归于安静。再之后,车门一开一合。
禾荞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没回头。被雨水浸湿的路面湿漉漉的,皮鞋沾了水,踩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明显。
禾荞就这么往前走着,身后的人也没并排上来,就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跟着,影子有了人形。
雨又下大了,落在伞面啪嗒啪嗒响着,禾荞没听见另一种啪嗒声,意识到什么,停了脚步往后一看。
周叙年没有撑伞,雨水打湿黑发,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又从下颌滴落,和雨混为了一体。
他就这样站在雨里,姿势也不狼狈,反倒有一种莫名的破碎感。
见她停了,他也停在几步开外,隔着雨幕看她。
“你下来干嘛?”
“你继续走,我跟着你。”
“伞呢?”
“没带。”
禾荞盯着他看了几秒,周叙年的车上怎么可能没伞。
周叙年抬眼看她,声音混在雨里,听着有那么点可怜:“真的没带。”
禾荞还是走上前,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进来,你要是感冒了姥姥又得担心。”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肩膀也湿了一小块。周叙年低头看见了,接过伞柄,往她那边移了移。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步伐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一致。
禾荞意识到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在雨中散步。
她以前总看见些情侣共撑着一把伞,踩着雨往前走,心底有些羡慕。她想过那个画面里站着的是他们,那时觉得,应该挺浪漫的。
现在这个场景成真了,却半点浪漫的滋味也尝不出来。
“恭喜你,试镜通过了。”
“嗯,谢谢。”
周叙年没话找话:“尖尖角怎么样?”
禾荞看他一眼,昨晚才问过的问题,又被拿出来重提。
“和昨晚说的一样,挺好。”
两个人又没了话。
禾荞垂下眼,看地面上被自己踩碎的灯影,这条路突然变得很长。
路过一个小水坑,周叙年见她没注意,把她往旁边拉了拉。
“在想什么?”周叙年问。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有些歧义,好像她不愿意和他走在一块似的。
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偏头看他,周叙年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垂着,睫毛上还落着水。
“快到了。”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又觉得算了。
姥姥看见他们两个人一起来的,脸上满是欣喜,比划着说幸好糯米丸子多做了一些。
见周叙年浑身都湿透了,她让他快去洗漱一番,周叙年笑着拒绝了,说一会就回水澜庭了。
两个人没在溪苑待太久,姥姥担心他们受凉,一人喂了一杯姜茶,又赶紧催着他们回去。
回去路上依旧是周叙年撑着伞,他的半边身子都被打湿,伞却还在不停往另一侧倾斜。两人走到车前,周叙年特地找了个不挡到别人的位置停的。
“我送你回去。”
禾荞也不想折腾,同意了。
周叙年走快一步帮她拉开副驾的门,她犹豫一下,坐上去了。视线往后扫了一眼,后座躺着一把长柄雨伞。
他坐上车,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神情未变:“我没看见。”
禾荞觉得周叙年真是变了。从前不屑于说谎的人,如今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
车子发动,雨刮器有节奏地跟着雨点摆动。
“骗子。”禾荞嗓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叙年视线落在前方,谎言被拆穿,他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一路平稳行驶,直到红灯停下,他才转头看向她。
“是。”
“为什么说谎?”
禾荞有些生气,她不喜欢这种掉入圈套的感觉,更不喜欢周叙年利用她的恻隐之心。
“如果我带伞了,你就不会停下来看我。”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会儿话,走一段路。”
周叙年太了解禾荞了,若是他真的撑着伞下车,她大概率只会自顾自往前走,不会容许他靠近太多,更别说共撑一把伞了。
“所以你就骗我?有意思吗,周叙年?”
“我没有别的办法,荞荞。”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倒计时归零,红灯跳转成绿灯。
雨刮器规律摆动着,抹去前窗的水渍,却扫不走车内凝滞的气氛。
后方车辆鸣笛催促,周叙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轻踩下油门,车子平稳起步。
“对不起。”
周叙年又对她道歉了。
禾荞侧头望着窗外霓虹,无数灯火在雨幕中混在一起,像心底理不清的东西。
她气他的刻意算计,可他一低头,她又气自己的心软,对立的情绪反复拉扯,融为一体。
周叙年的余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心口也被细雨浸透。
他下车前也犹豫过,可二十多年来的体面分寸,在她面前不值一提。他不后悔谎话被拆穿,他反而庆幸自己那样做了。
周叙年变成了一个他曾看不上的“小人”,用了些以前看不上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