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禾荞终于得空回去看看姥姥。
或许也是一种“因祸得福”，那次的热搜反而帮她打开了知名度，不少活动和代言找了过来，其中甚至还有风波时仓促和她解约的几家。
一场风波，不是把人推入火坑，就是把人推上云端，向来这样。那些品牌也只不过顺着风向做了选择，禾荞并不生气，让金姐公事公办。
余市的九月末起了些风，吹过来依旧是一阵阵的暖意，夏天赖着不走，依依不舍地留在每个角落。
禾荞拉着行李箱，下了飞机先赶回溪苑。
她最近和公司附近的那个酒店签了协议，平日大多住在那边。今晚只是打算回去看看姥姥，再接着回酒店住下。
姥姥身子硬朗得很，陈姨说她能吃能睡的，还主动喝起牛奶来，说是喝多了抗摔。禾荞对此只能无奈笑笑。
还没进大门，她一眼瞧见姥姥又站在梯子上，禾荞步子迈大了些，就要进去开始数落这小老太太，却在见到扶着姥姥的人时，脚步定在了原地。
男人身形挺拔，侧对着她，正稳稳扶着梯子，耐心替姥姥递着手边的工具。他很专注，浑然不觉一旁的动静。
“荞荞！”陈姨笑着叫了她一声。男人这才缓缓看过来，四目相对，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姥姥也见着她了，晃了晃手里的木枝。陈姨帮禾荞把行李箱推进屋子，周叙年这才轻轻开口。
“好久不见。”
声音比记忆里的低沉几分，被风吹过来，擦过她的耳畔。老树依稀落下几片叶子，碰了碰她的肩，又落至地面。
禾荞还没有告诉姥姥他们离婚的事。姥姥太喜欢周叙年，知道了只会担心两人。她想以后再说，慢慢铺垫让姥姥适应。
进了屋子，禾荞找机会问了陈姨才知道，她不在溪苑的近一个月，周叙年竟时不时跑上门来陪着姥姥聊天解闷。
“大多是傍晚过来，总带些补品，偶尔还会检查一下机器人。”陈姨的声音带了些感慨，“禾姐总表示，幸好你嫁的是叙年。”
周叙年正扶着姥姥进屋，一手还帮忙提着工具箱，耐着性子，看得出比以往还亲近了许多。
禾荞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做。但姥姥笑得那样开心，她就无法直截了当地和周叙年说清楚。老人在这个世界上，每多一天，都是难得的福气，更何况，还是这样欣喜地度过。
周叙年又看向她，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肩头，他逆着光走近，眉眼柔和，辨别不出其他情绪。
两人默契地演着戏。饭桌上，周叙年一如从前，为她夹菜。见她嘴角沾了米粒，他抬手自然地帮她擦去，神色如常，仿佛二人从未分开。
禾荞瞧着姥姥愈发满意的神色，心底的酸涩翻涌不停。她的手往回缩了缩，周叙年的手却追上来，把她的手握住，又搁到桌上，让她避无可避。
但戏总有演完的时候。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禾荞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周叙年垂眼看着空荡荡的臂弯，好一会才把手放下。
“周总这是何意？”
“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姥姥一直对我很好，我想多陪陪她。”周叙年的声音平稳，“老人经不起情绪折腾，你我都清楚。”
他的语气很是礼貌：“你迟迟没告诉她们，因为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
禾荞没接话，周叙年确实说中了她的心思。她正是因为担心姥姥情绪起伏太大，才一直没有开口。
但她不喜欢这种被他看穿的感觉，她又不是他的下属。
周叙年看着她紧绷的脸，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荞荞，等你不想演的时候，我会配合。”
“所以，我们暂时别告诉姥姥，好不好？”
不在任何人面前，甚至不在他们的夫妻关系内，周叙年竟然叫出了这个称呼，语气还那样轻柔。
和以往不同，禾荞竟觉得，他似乎还有些小心翼翼。
周叙年站在月光下，目光沉静，不知什么时候离她近了些。
骨子里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禾荞抵抗不住他的这种柔和，只能别过脸去不看他，可心底如同蚂蚁爬过，秘密地发着痒。
她松了口，忽略了他的那个称呼。就当是为了姥姥，她心想，这没什么的，演戏而已。
“可以。”
周叙年提出送她，禾荞想拒绝，可他说有事想请她帮忙。禾荞想到热搜的事，权衡片刻，也就没再推辞。
刘叔帮她打开车门时，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终也只是和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许久没有同坐于一辆车上，上次的画面依稀在目，是签离婚协议的时候。
车厢密闭，空气里蔓延着一层无声的尴尬。他们一人坐在一边，中间空得可以再坐下两个人。
“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
周叙年偏头看她，禾荞看着窗外，吝于给他一个眼神。
“我们的机器人新加了医学模块，现在已经在申报了。你的测评对我们一直都很有帮助，所以我想问你，方不方便再帮我们试一试？”
“医学模块？”
“嗯，主要是做出跌倒预警等提醒。”周叙年说得很简洁，禾荞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只提了跌倒，但这让她想起姥姥，也让她更难拒绝。
“你们不应该找专业的人吗？”
“内部已经检测过，需要外部测评人员做反馈，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周叙年说得滴水不漏，她终于侧身看向他。周叙年的眼神澄澈，没有一点其他的意思，像只是在请求朋友帮一个忙。
对，朋友。
不说别的，禾荞确实有些想念尖尖角。更重要的是，她实实在在地欠了他一份人情，她想还，尽管他一直没提过。
“好，但我现在事情比以前多，不一定能保证和之前一样的测评质量。”
“没关系，辛苦你了。”
周叙年的指尖在膝盖上叩了两下，斟酌了一会。
“机器人送到哪？”
“就送到我等会去的酒店吧，我现在住在那。”
“那怎么联系你？”
禾荞看他一眼，眼神里带了疑问。
周叙年神色坦然：“得确认什么时候送过去方便接收。你那边要是在忙或者不在房间，白跑一趟也耽误事。”他顿了顿，“还有些使用指南可以一起发给你，方便你使用。”
“让你们对接的人加我微信就可以。”
“中间人多，容易造成泄露。”
禾荞怔了一下。
“申报阶段，都是对外保密的。”周叙年继续说，“你知道的，但凡经手的人多一个，泄露的风险就大很多。我们吃过亏。”
禾荞认真看着他，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的每一句话都逻辑周全，但她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人推着走的。
“……行。”她听见自己说。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你加我还是我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