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又一个问题，像一把利刃，一刀刀割开周叙年所有的伪装。

他的筷子停在盒子边缘，身侧小摊的光明明灭灭，在他脸上来回晃动。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

关程煜打开糖水盖子，杨枝甘露清甜冰凉，入口柔顺，他挑挑眉，心想禾荞的品味还确实不错。

他给周叙年反应的时间，兀自喝了好几口，过了几秒再重新看向他。

“你放不下她。”

“你潜意识早就在意她、喜欢她。哪怕分开了，你的心思也没减，反倒越积越重。”

关程煜一针见血，那些层层被压抑住的借口和被刻意曲解的情绪，似是找到了出口，尽数跑了出来。

可这些字对他而言太重了。他甚至说不清喜欢和爱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不确定。喜欢该怎么定义？”

“有什么好不确定的。”关程煜看着他，“喜欢是一种感觉，够不到摸不着，但你就是知道。”

“禾荞拉黑你的时候，你难过吗？她伤心的时候，你会不会跟着不舒服？她真的离开你的时候，是不是心里空落落的？”

晚风掠过街边，把周叙年的心也吹乱了。旁边烧烤摊的火星子随风从手边掠过，他像被烫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话都说到这，我一并和你讲清楚。”关程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当初陆溪那会儿，你只是被大家拱着火，误以为你自己喜欢她。”

“再者，陆溪和你哥青梅竹马的，明眼人也都看得出她喜欢你哥。与其说你在争陆溪，不如说你在争你哥的注意力。”

关程煜说渴了，把剩下的杨枝甘露一饮而尽：“你这么聪明，不妨回想一下，你对禾荞的情绪，有没有哪怕有那么十分之一，当时对陆溪存在过？”

关程煜从他那夹了一筷子炒面放入嘴里，嗯，这也好吃。

他抽出纸擦了擦嘴：“再说个最简单的问题吧，你记得陆溪喜欢吃什么吗？”

夜色静默一瞬。周叙年思绪一片空白，竟真的搜不出半点关于陆溪饮食的偏好。

不用关程煜再追问，他的脑海里已经自然浮现出一长串禾荞爱吃的东西。

高下立判，昭然若揭。

原来从来都不是什么念及旧情，也不是什么所谓的责任。

关程煜自己走过这一遭，日复一日地复盘，所以更不愿看好友重蹈覆辙。

他看见周叙年的神情，知道说通了，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看，答案就摆在你眼前。”

周叙年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青筋微微浮起。半晌，他突然站起身，木质椅脚蹭过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谢了。”

他丢下两个字，大步往外面走，风掀起他的衣角。修长的身影像被风推着，就这么越走越远。

又过不多久，黑色车身在视野中闪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关程煜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份被主人遗弃的炒面，摇头笑笑。

“重色轻友。”

他笑着骂了一句，心底却极其松快。他重新拿了筷子，慢悠悠吃起来。

周叙年开车向来平稳，也很少斗气，可现在这一刻，他竟厌烦起沿路的红灯来，恨不得一路畅通，立刻奔赴到那楼下。

他从没这样迫切地想见到禾荞，想好好看着她。

可等车子真停在熟悉的楼宇前，周叙年反倒静静坐在座位上，熄了火，没有动作。

那楼上的灯是暗着的，熟悉的窗口一片漆黑。

禾荞应该是没有回来。

双手就这么搭在方向盘上，周叙年这才发现手心冒出了汗。

方才汹涌的情绪，在抵达目的地后，又被忐忑和茫然取代。

他这才问自己，若是今天禾荞在，他准备说些什么？

他方才一心只想着过来见她，却忘了现如今的他，早已经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甚至，她连和他做朋友都不愿意。

他就这么坐在驾驶位，如同一个生了锈的摆件，一动也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影在地上跳动，禾荞始终没有回来。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既不知道拨通后该说什么，又怕打出去只能听见冰冷的提示音。

周叙年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为了一通电话进退两难。

车外的风吹过一阵又一阵，路边的灯一盏盏灭了。他看着楼上那扇窗口，从墨色转淡，渐渐映出天的影子来。

长夜对他来说的煎熬，在今晚更为漫长。

天色越来越亮，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车身，在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

周叙年低头看一眼手机，六点十四，他竟在这坐了一整夜。

禾荞也许还在公司处理热搜的后续事宜，他无从得知她的具体行程和位置，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和休息。

他不是没有渠道。只要他开口，关程煜定然愿意帮忙打探。

但他不想那样，显得自己阴魂不散，狼狈又诡异。

六点二十，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响起，在清晨的道路上有些突兀，他迎着晨光，缓缓开出溪苑。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光线刺眼，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眼底沉了整夜的酸涩，被那道光一照，竟也慢慢化开了。

前路被日光照亮，似是给他指明了方向。他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向前，一点点驶入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