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周叙年一直这么认为。
年少时他心气盛,执意要徒手攀岩,结果一步踩空摔断了腿。
他有些许印象,自己当时痛得身子都坐不直,冷汗一层层地浸透衣服,几乎以为再也站不起来了,也以为那种痛会如同烙印般一辈子都忘不掉。
可后来那条腿痊愈了。拆了石膏,做了复健,能跑能跳,甚至有一种比以前更坚固的错觉。
医生还夸他年轻人恢复力就是强。
至于当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感,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禾荞和他分开那天,他脑海里也这么想过。
他自始至终摸不透离婚的缘由。
没有争吵,没有预兆,就这样突然下了一场雨,雨停了,他们就散了。他想过是不是自己太忙,又或许是不是少了对她的关心,可猜测无迹可寻,找不到症结所在。
但周叙年本就不是会强留别人的性子。
就像她说的,好聚好散,他又不是散不起。
心里总归是难受,但他想,过一阵子就好了,这也不过是另一场骨折。
人的骨头是坚强的,断了尚能重新愈合。
可人的心是脆弱的,掰碎了怎么拼都不完整。
摔断的地方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更何况心脏呢。
胸闷了几天不见好转,他去了医院,可检查出来没有任何问题。
医生把一张张检查单看过去,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推了推眼镜,说他保持得不错,但要少熬夜。
周叙年用理智说服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个本来看好的合作伙伴,觉得可惜,再找下一个就行。
他试图把这段关系拆解成利益得失,像分析每一个项目一样客观地去看待,但没有什么结果。
他只能用工作填满自己的时间,效率甚至比以往更高。
如同强行注入一剂兴奋剂,日程表密不透风,客户见了他都夸他精气神足。
只有叶恺隐隐察觉出,自己老板好像成了个外表光鲜的坏果,里面早已腐坏空洞。
偶尔那么一次,他撞见老板在深夜对着屏幕失神,下一秒,又变回了不知疲倦的工作狂。
一周之内,关程煜第三次被周叙年叫出来喝酒。
这实在反常。
周叙年向来克制自律,不算是个爱喝酒的人,更何况还这么频繁。
关程煜到的时候,周叙年正在喝第六杯。
他坐在吧台边,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扯开一些,看上去慵懒随性,若不是眼神深沉得像潭死水的话。
周围不少人偷偷看他,却又被他眼底的情绪吓了回去。
关程煜把外套搭在一边,翘起腿打量着周叙年。
人好像又瘦了一些,眼底下的乌青变深,整个人阴阴沉沉的。
认识周叙年十几年了,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你怎么回事?”
周叙年没接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关程煜是知道周叙年离婚的事,至今仍然觉得错愕。
他察觉得出两人之间流转着的情绪,本以为他们会越来越好。不知怎么的,情况急转直下。而他没想到的是,看似温和的禾荞也是个硬骨头,坚持离了婚。
“你和禾荞还有联系吗?”
听见这个名字,周叙年缓缓闭上眼。
关程煜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没急着喝:“钱晟那晚的事,我一直想和你聊聊。”他叹了口气,“感情怎么能和做项目一样?”
吧台的冷灯照在杯壁,酒液轻轻晃动,起了一杯子碎光。
“我可以给她底气,给她实打实的庇护。”周叙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说不清的执拗,“可她为什么偏偏要一个镜花水月般的东西?”
他的眼底满是不解:“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我自认,我做得足够好。”
周叙年坐在高脚凳上,身姿挺拔,可落在关程煜眼里,却犹如一把绷紧的弓,稍稍一碰就要迸开。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东西,禾荞根本看不上?”关程煜语气恳切,“或许你觉得你面面俱到,但在她眼里,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那爱就是吗?”周叙年的眉心突突直跳,“唯独这个我不知怎么给,也给不了。”
他紧紧盯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答案来。
关程煜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直到此刻,周叙年依旧没能看清自己的心意。
可这怪不得他,换作任何人走过他的那些经历,大概都会变成这样。
关程煜喝下一口,威士忌浓郁的烟熏香味在口中炸开。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打架输了、项目砸了、甚至陆溪那事儿,你都没这样过。”
他顿了顿,“准确点说,我压根不认为你喜欢过陆溪。”
“可你现在坐在这,跟丢了魂似的,一杯一杯地灌自己。叙年,原因是什么?”
周叙年喉结滚动几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面部线条也随情绪紧绷。
他脑中闪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法说服。
越是想扒开找到最深处的东西,思绪就越是混乱。
关程煜点到为止,也不再说话。
酒吧关了背景音乐,驻唱抱着吉他上台,坐下来,慢悠悠唱起一首老情歌。嗓音沙哑醇厚,唱着那些关于错过和遗憾的歌词,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周叙年心上。
他眼前被蒙上一层灰色的布,看什么都褪去一层色彩。
“我不知道。”
从小到大,周叙年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什么难题在他看来,都有解决的办法。
商业谈判靠策略,人际关系有规则,万事都能找到公式和出路。
唯有此刻,他如坠入深海里,四周一片漆黑,他摸不到底,也分不清方向。
关程煜心底轻叹,感情的事,别人说一百句,不如自己想明白一句。他不能替他开窍,也没把握自己的判断就一定对。
但至少,周叙年已经开始想了,这是好的开始。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慢慢想。”
慵懒的歌声流淌在两人之间,两人都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偶尔抬手碰杯。
酒吧的人渐渐散去,他们走出店门。
夏日的夜晚,偶尔有那么几缕风,并不凉快,但也勉强能吹散一些身上的酒气。
周叙年带着满心疑问来,又似乎没能带着答案离开。
路边行人嘻嘻哈哈走过,他默然看着,想他们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关程煜最后送了他一句:“感情里没有输赢,也没有对错,心最重要。你多看看你的心是怎么想的。”
周叙年站在原地,又让夜风吹了几回。
不远处,一个女生在路边停了车,快步走向一边靠在树上的男孩。
男孩身着西装,但看上去才二十出头,周叙年刚无意听见他电话,应是今晚来应酬的。
男孩原本沉默地靠着树干,见了女孩,整个人忽然松下来,冲她笑出一个标准的八齿笑。女孩抱着他慢慢挪回车边,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嘟囔着说了什么。男孩听了只是弯了嘴角,把脸埋进她颈窝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