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温庭安到达齐盛科技楼下。
前几日联系不上周叙年,他又想办法找到叶恺,对方只说周叙年连日忙碌,好久都没出过办公室。
直到昨晚,周叙年才主动打来电话,约他在齐盛见面。
前台显然提前接到了通知,礼貌地领他进了电梯。
四十一楼,电梯门一开,叶恺在电梯前迎接。两人穿过走廊,叶恺在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温庭安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进。”
叶恺帮他拉开门,温庭安偏头致谢,走了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遮光帘半遮着,办公室内几盏冷白顶灯,将硕大的空间衬得空旷而沉寂。
温庭安闻到空气里浓烈的咖啡香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味。
他挑了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桌后的人。
周叙年是出了名的讨厌烟,以往有他在的场合,没人敢靠近了抽。
办公桌后的人穿着惯常的高定西服,举止间透着优雅,可温庭安就是觉着,他看上去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状态都要差。
当然,也或许是他为了妹妹,私心希望周叙年不要过得那么舒心。
温庭安走近几步,无声打量他,这才看清他满眼的红血丝,像是许久没有休息过,整个人沉沉的。
他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活该。
周叙年终于合上一份文件,抬头看他。
“你来了。”
温庭安“嗯”一声坐下:“我来是问你协议有没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尽快签了。”
周叙年声音很哑,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一样:“我看过了,她让得太多,没有必要。”
“周温两家依照之前谈好的条件维持不变,我不需要任何额外补偿。”
温庭安来之前做好了和他反复拉锯的准备,没承想周叙年如此干脆。
他靠向椅背,认真观察周叙年的表情,没发现任何端倪。
“你确定?”
“我确定。”
“这不像你的作风。”
周叙年没有接话,端起手边的杯子。咖啡早就凉透了,他面无表情,一饮而尽。
办公室里安静几秒,温庭安也不多问了。
两人商定让双方律师重新拟定离婚协议,之后由周叙年先签。
“你签完,寄给荞荞就行。”
温庭安为妹妹谈好事情,也没有继续留在这的理由。他起身准备离开,连客套话都懒得多说。
“温家那边,她还好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温庭安听出来,他是在问温明川和富叶秀的态度。
“有我在,荞荞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温庭安想起禾荞埋在他肩头发抖的样子,骤然来了气。
“周叙年,当时在港城你和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温庭安鲜少发火,语气难得很重,“这就是你说的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几日,温庭安也一直在怪自己。
他气自己就那么信任周叙年,还把禾荞的事情说给他听。
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他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这话像一记闷拳砸过去,可这几日周叙年早已难受得麻木了。
事已至此,再多辩解都是徒劳。
周叙年喉结滚动一下:“是我没做好。”
温庭安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脸色不好,外面的人只当是合作没谈成,窃窃私语提醒最近行事小心点。
周叙年抬手抵住太阳穴。
连日高强度的忙碌,他勉强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是有用,可只要稍稍松懈一下,那晚的记忆便如潮水涌入脑海,钻心地疼。
哪怕睡着了,梦里也都是越走越远的那个身影,时而隐在漆黑的虚无里,时而落在空旷的书房中,轮换变化。
他不再回水澜庭,仿佛那有洪水猛兽一般。
办公室就是他的全部。工作是这里,洗漱、睡觉也都在这里。这成了他的生活,每日待在同样的环境下,时间也没了感知。
遮光帘不再透出光芒,周叙年终于又往旁边看一眼,怎么又到了黑夜。
他向来对昼夜没什么偏好,这几天却格外讨厌天黑。
外面万家灯火,却再没有一盏为他亮着。他甚至偏爱起那些黑着灯的窗口,好似这样就显得他没那么孤寂一般。
头又有些疼,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指尖转着烟盒,终究还是合上盖子。
他自小不喜欢烟味,甚至可以说是厌恶。香烟在他眼里,也是一种沾染上就容易失控的东西。
小时候父亲书房里总弥漫着烟草的气息,而他每次路过都会加快步伐,再跑回房间洗个澡,冲去烟味。
第一次产生吸烟的想法,是禾荞送上协议的那晚。
他从那晚离开水澜庭,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进了路边的便利店,买下了这包烟。
直到昨日,他的心情依旧沉郁,才试图用香烟麻痹自己。
可一口下去,辛辣的烟雾戳进肺里,呛得他弯下腰止不住地咳。他扶着桌子很久才缓过来,生理泪水滴落到地毯上。
白雾散开在办公室里,他的身上又沾上自己讨厌的味道。
办公室没有烟灰缸,他就这么把烟摁灭在茶杯里,在杯底留下一圈浅灰色的印记。
他没再去拿第二根。
别人所说的麻痹对他毫无用处,烟雾散尽后,脑海里的画面反倒愈发清晰。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碰烟,没想到再一次打破了自己的规矩,而起因也是因为禾荞。
他厌恶烟,却不厌恶促使他拿起烟的那个人。
周叙年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走进浴室。
再出来时,温庭安发来改好的协议,和他们说的并无二致。
他扫了一眼,打印出来,看着签名处很久,还是动手在末页签了名。
想叫叶恺进来时,手微微一顿,改了主意。
另一边,禾荞已经听温庭安说,和周叙年那边谈妥了。
温庭安没多说细节,只告诉她周叙年按婚前谈好的条件走,没有多要什么。
禾荞并不意外。
尽管那晚他们散得不算愉快,可周叙年向来体面,从不做撕破脸皮的难堪事。
成年人的关系,彼此总该留存余地。毕竟谁也说不准,会在哪天又碰面,或者有了其他的利益交叉。
她忙完回到溪苑,远远看见院墙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连灯都没开。
车身隐在暗处,和他的主人一样,让人觉得危险又充满压迫感。
危险,是禾荞初见周叙年时留下的第一印象。
一个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的人,却能让她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躬身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