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双方谈论联姻的利益划分,禾荞觉得无趣,也没怎么正眼瞧过他。
周遭的人似乎都畏他三分,可她不怕,因为她本来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后来接触多了,禾荞更不会畏惧,反倒觉得他在自己面前和别人面前是不一样的。
她唯一怕过的,是他不喜欢她。
但那件事,也已经揭过去了。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过去,刘叔及时下来为她打开后车门。
周叙年坐在里面,膝上摊着一份文件。
街边路灯清亮,斜斜切入一道光落在他的侧脸。禾荞辨认不出他的情绪,只觉得他周身压抑。
她弯腰坐进去,刘叔帮她合上门,站在外面。
“有事找我?”
“协议我签好了。”
禾荞没看他,接过那份文件,低头扫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周叙年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凌厉,看不出犹豫。
周叙年递过笔,禾荞接了,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周叙年坐在她身侧,见她下笔没有一丝迟疑,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
“禾荞,”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一定要这样吗?”
周叙年的语气太沉重了,甚至有那么一些落寞。
禾荞怔住了,若不是她亲耳听到他在隔间说过的话,她几乎就要以为他是在挽留她。
想来他应该只是习惯万事都在掌控,也习惯她的温顺迁就。而现在她不再受他牵制,他生出了几分不适应吧。
禾荞转脸看他,这才看清他脸上掩不住的疲惫。
就像伤口结了疤,碰到还是会痛。禾荞依旧会心疼,可她不会再表现出来了。
“在这个圈子,这个阶级,爱是很奢侈的东西。”周叙年的声音比刚刚更低,像是在和自己对话,“远不如利益重要。”
他说完,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禾荞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把签好的协议合上,推到他面前,态度礼貌又疏离。
“我知道。”
“但我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的世界。”
“以后,我也不会依附于这个圈子生存。”
“周总,再见。”
她不再看他,彻底挣脱过往的桎梏。
禾荞如一阵风进来,又如一阵风离开,轻飘飘的。
周叙年坐在原位,好一会没动作。
空气里残存一丝她的气息,空调风对着那么一吹,又散了。
禾荞走进房间,没开灯,迎着月色走到露台边,双手撑在栏杆上,垂眼往下看。
楼下空空荡荡,像什么都没来过似的。
她静静伫立在月光下,夜露深重,带着潮气扑面而来。
她和他的关系从一份协议开始,又在另一份协议上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
藏不住的酸涩慢慢涌上来,禾荞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该不该大哭一场才觉得痛快,可是眼泪又没那么满。
邹沐打来电话,她理了理情绪,点了接听。
“喂宝贝荞荞,在干嘛呀~”
“发呆。”
“要不要来我家玩?我新买了游戏机,上次咱们提过的那个。”
“明天不是还有活动?”
“咱俩一起过去不是更方便?”
禾荞也不愿一个人待着消化情绪,就这么应了,随便套了件外套,和陈姨说了声便出了门。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禾荞透过玻璃看见站在街边的人。
下了车,邹沐朝她扑过来,睡衣帽子上的耳朵一跳一跳。
等两人进了门,顶光照耀下,邹沐才看清禾荞的神色。
“等等,你不太对。”
禾荞下意识别了下脸:“哪有。”
“你就别蒙我了,你心情好不好,嘴角下降一个像素点我都看得出。”邹沐凑近了看她,“怎么了?”
难受的人总能独自扛下所有委屈,可一旦有人问了一句,情绪就像失去阀门的水,吞噬全身。
“我真的没事。”她听见自己说,眼泪却先掉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滑过脸颊,溅落在地面。
禾荞觉得好笑,明明没什么好哭的,她抬手去擦,嘴里还在说“没事”。
邹沐不问了,伸出双臂把她圈进怀里,睡衣上的棉布接着禾荞的泪水,一点一点全部吸进去。
“想哭就哭吧,”邹沐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睡衣吸水性可好了。”
禾荞被这句逗得又哭又笑,好一会才缓下来。
邹沐把她拉到沙发上,把切好的西瓜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我今晚刚买的,和老板讨价还价才买到满意的。”
禾荞挖开一块,西瓜汁水溅到脸上,她抽出纸巾擦了擦,却始终没把那块送进嘴里。
“沐沐。”
“你说。”
“我和周叙年结束了。”
邹沐正挖起一勺西瓜,手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送到嘴里。
“好。”
“你不好奇为什么?”
“不好奇。”邹沐挖起一勺她的,送到她嘴边,“你做的事,一定有自己的考虑。”
“我支持你。”
禾荞含着那口西瓜,冰镇过的西瓜脆口,甜味一点不减,她多咬了一会,汁水不断从果肉渗出,香甜的气息盈满口腔,也压过因生理反应反上来的酸。
“他说,对他来说,爱是很奢侈的东西。”
“他说得对。”
“所以我不要了。”
邹沐放下勺子,很认真地看向她。
“是他不配要,而你很勇敢。往后的日子,你也一定会更好。”
禾荞吸了吸鼻子,扯出一点笑意。
说要玩游戏的,最后手柄却一直被冷落在沙发侧边。
两人窝在一方小天地,从南聊到北,笑一阵哭一阵,后来又沉沉睡去。
禾荞闭上眼睛前,瞧见一些日光,就那么几缕钻进来,覆在她手心。她试图抓了抓,像要把光留在身上。
她想,再醒来的时候,心底应该就不会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