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荞到达采访地点时，金姐在门口等着，看了她一眼就皱起眉。

“昨晚没睡好？黑眼圈有点重。”

禾荞打开手机自拍看了眼，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嗯，做噩梦了。”

化妆师三两下遮掩干净，镜子里的人又恢复光彩。

采访准时开始，她和颜拓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保持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颜拓比她经验更为丰富，尖锐的问题他大多主动接话，三两句便绕开陷阱。

禾荞内心是感激的，但也只有感激。

颜拓作为合作伙伴来说，有担当，也有能力。第一部女主剧可以和他搭档，她确实从他身上学了不少。

合作伙伴这四个字在脑海里重重撞了一下，包间里那段对话猝然闪过，像扎进皮肤里的玻璃，一碰便疼。但也只是几秒，她很快回到采访本身。

周叙年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她厌恶自己为之出神的样子，太不专业。

一小时后，采访收尾，两人按要求拿过拍立得签名合影。

身体接触多了些，禾荞能感知到扶在她肩上的手绷得很紧。

他们将拍立得递回，和团队握手道谢，采访也圆满结束。

走廊空旷，禾荞率先迈开步子，颜拓岔开半步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刚刚多谢，有些问题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梯门映着她的影子。她抬眼，很快又移开。

“没事，我也算是你的采访前辈。”

禾荞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垂下眼。电梯缓慢上行，数字一层层跳动。

“叮——”电梯到了对应楼层，她才抬头对着他笑了一下：“以后我会更好地熟悉这些流程，尽量不麻烦你。”

禾荞朝他轻点下头，径自走回化妆室。

又是一句委婉的推远。

颜拓走出电梯，嘴角动了动。

他看出今天禾荞心情不好，一句关心一直挂在嘴角，却迟迟不敢开口。

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他也怕。

怕自己过了界，落在她眼里又是另一种试探。

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翼翼过，颜拓嘲笑自己。

等剧宣一结束，他们大概也不会再有交集。

禾荞做得出来。

她不会和对她有意思的人做好朋友，但也不会直截了当地拆穿。

真是温柔，也真是残忍。

-

禾荞六点便到了水澜庭。

车子抵达大门时，天色依旧透亮。

她没急着进去，沿着周边的小路漫无目的地逛。

路过什么人，看见什么事，她都没往心里去。

就这么挪着步子，消磨了大把时间，直到黄昏褪去，路灯依次亮起，她才调转方向，缓缓走回那个家。

他们没有约具体的时间，但半小时前周叙年说他在回来的路上。

禾荞站在门口，停了数秒才推开大门。

不是第一次来了，但可能是她的最后一次，再怎么样，也对这里有点不舍。

门开了，屋子里漆黑一片。她站在玄关，摸到开关按亮。

二楼的书房门被拉开，周叙年走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禾荞低头换鞋，周叙年的目光牢牢落在禾荞身上，一言不发。

直到亲眼看见她，他仍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像被困在另一个世界。

这一整天恍恍惚惚，甚至影响到了工作，他破天荒地没去公司，将事情交给叶恺处理。

可哪怕休息在家，胸腔仍旧发闷，呼吸不畅。

“刘姨呢？”

“我支走她了。”

禾荞点头，松了口气。刘姨对她好，她不想让她看见这些。

她生怕在刘姨面前闹得难看，也不想让她为难。

周叙年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书房漏出来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暖色，她抬头看周叙年，眼睛冷得像冬日的湖面。

两人走进书房，各自站在一边，又隔着一张书桌坐下。

禾荞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到桌上，是温庭安帮她做好的离婚协议。

“你看看吧，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改。”她说，“周温两家谈好的利益不会变，我哥会联系你。”

周叙年没动那份文件，封面上几个黑体字端端正正，正式宣告了一段关系的结束。

她坐在对面，背脊挺得很直，一如他们初见那样。

那时他没把她放在心上，印象不深，只觉得一个私生女看上去倒比真女儿更有气骨。那时温明川赔笑着拉来禾荞，话里话外无非是联姻延续的意思。

周叙年对于改变对象没有意见，很快便应了。他记得禾荞几乎没怎么看他，一直偏着头，仿佛对这段关系并不在乎。

他似乎和她短暂对视过一眼，那眼神里太过平静，却让他觉得舒心。两个都不在意的人凑在一起，至少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想，这大概会是一段很稳固的关系。

如今两人又是同样的坐姿，看他的眼睛里也和那个时候一样，寻不到任何额外的情感。

但现在的他却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眼神了。

“我需要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