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年是后半夜回到家的。那个时候雨已经歇了,只有屋檐断断续续滴着水,残留着暴雨的痕迹。
晚间那场演讲进行得十分顺利,结交了几位业界的权威人士,对胜语的宣传也有了进一步的帮助。
他坐进后座时,本该觉得高兴的。
如果没有隔间里的那番对话。
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足够清晰,滴水不漏。可每说完一句,心里就多那么一些说不清的不舒服。
心头压着郁气,酒便不知不觉喝多了。
回水澜庭的路上,头一直昏昏沉沉,恍惚间坠入梦境。
梦里禾荞走在前面,他叫她的名字,她没回头。他加快脚步,可距离却越来越远,怎么也追不上。
一道惊雷劈下来,他猛地从梦魇中惊醒,余光看见一辆车擦肩而过,这在水澜庭不算罕见的事,总有人凌晨外出做生意,但他的视线还是跟着晃了晃。
刘姨正起夜,听见开门动静连忙过来扶他。
周叙年坐到沙发上缓了一会,见刘姨拿出一个保温壶。
“这是什么?”
“荞荞特意给你煮的醒酒汤。”
“她好像还出去了一趟,我以为是去找你呢,结果又回来了,汤没动过。”刘姨说着,去给他热汤。
周叙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脑子昏沉,那点怪异浮上来又沉下去,抓不住。
刘姨端着碗回来了,周叙年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暖流蔓延过身体,胃里那股翻腾总算压下去了。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禾荞守在厨房的模样。她只要开始做些什么,就会很投入。熬这碗汤的时候一定也是那个样子,周叙年扯出一些笑意,又喝了几口。
“她去睡了?”他哑着嗓子问。
“应该是,后面没再下来过。”
周叙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一口一口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怕一身酒气熏着她,也怕动静太大,周叙年没去主卧。灯也没开,就着点虚掩的夜色,他慢慢走进客卧。床铺上还残留一些香气,像是属于禾荞的。
这一晚他睡得很沉,只是梦里又出现禾荞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周叙年的生物钟照常把他唤起来,走出房间时发现主卧的门是开的。
禾荞起得这么早?
他抬步过去,只见床上平平整整,哪有人睡过的痕迹。
周叙年愣了两秒,往浴室里走。台面上空了大半,她的洗漱用品不见了。
他又折进衣帽间。他给她买的那些衣服依旧好好挂在原处,她自己带来的却一件不剩。
脑子里“嗡”的一声,残存的酒意瞬间散尽。
他猛地转身下楼,步子有些快,拖鞋被踩得变了形。厨房里刘姨正在水槽边洗杯子。
“刘姨,禾荞呢?”他嗓子有点紧。
“啊?”刘姨脸上不解,“她不是还在睡着吗?”
周叙年没接话。
刘姨察觉出不对,擦了擦手:“怎么回事?”
周叙年摇摇头,转身往楼上走。
手机里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微信对话框停在昨天下午,她给他加油。
他心底的不安愈发剧烈,拨了禾荞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挂断了。
接着,对话窗口跳出了禾荞的新消息。
半两苦:【周叙年,我想了想,我们离婚吧。】
就这么一行字。
周叙年看了又看,像是有些看不懂了。
他下意识回拨过去,依旧被挂断。
他的手指慢慢用力,手机又震动一下。
半两苦:【你不用打过来,我已经想清楚了。】
周叙年喉结滚动,飞快地打字。
Z:【你在哪?】
Z:【禾荞,有什么事回家说。】
周叙年忍着打电话的冲动,就坐在那紧紧盯着屏幕。
又过了很久,禾荞才回复。
半两苦:【我有活动,晚上水澜庭见吧。】
周叙年想起昨晚的梦,眼前的一切真切又虚幻。
他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
禾荞这一晚过得不好受。
淋了雨,心里也压着事,回到溪苑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风雨打蔫的果子。
陈姨和姥姥都已睡下,箱子也不算重,她挪一步停一步,慢慢回了自己的房间。
站在花洒下面很久,温热的水汩汩流过,好像这样从里到外就都能暖和起来似的。
身体是热了,额头甚至出了汗,心却好像还是泡在冰水里。
躺回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屋顶,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听见的那几句话。
头一次,她讨厌起自己引以为豪的记性。
回溪苑的路上,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找周叙年问清楚。可念头刚出来就被雨浇灭了。
周叙年说出口的每句话,肯定都是心里权衡过的。
她又何必自讨苦吃。
翻了个身,鼻尖触到荞麦的味道。这是姥姥自制的荞麦枕,她从小睡到大。
小时候陪姥姥在院子里晒枕头,烈日晒过的荞麦枕有一股热乎乎的草木香味。姥姥指着枕头和她比划,说什么东西在太阳下晒晒都会变好。
要是心里的难受也能这样晒一晒就好了。
禾荞用力吸了一口。
枕头上不再有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