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这天,天色沉得很。云层乌压压地堆积在半空中,看上去像是要往人身上扑。
但禾荞心情不错。
医生为姥姥做了最后一遍复查,确认恢复得很好,只叮嘱回家后动作再小心点。
刘叔帮着把姥姥抱上车,一行人往溪苑去。
到家时,乌云聚得越来越密,却没有一点雨的迹象。
禾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颗老树像是和云层贴住了边,枝丫戳进灰蒙蒙的画布里,越伸越远,像要抓什么,却什么也没够着。
金姐来了电话,说明天有个大平台的双人采访,让她好好准备。
《纯色黄昏》播到尾声,热度还在往上走,观众都在等待结局走向,网上也出了一堆切片和剧情分析,各有各的猜测。
如禾荞所愿,听障群体的日常处境也被更多人看见。
祝南歌有一句台词:这世界上,有人愿意用耳朵听,却不一定愿意停下来,用眼睛看着人用手把话说完。
这段画面被不停剪辑,在各个平台传开。不少听障人士表达了共鸣,也有观众说没想过习以为常的事情对一些人来说竟是一种奢侈。
禾荞总忍不住反复翻看这些片段。有些她和剧组都没留意到的细节,被观众一帧一帧拆出来,反倒成了意外的收获。
戚真那边和她沟通,想让大家最后再去一次亦江,就一两天,彻底放松一下,给节目画个圆满的句号。
禾荞当然愿意,这也算弥补了她没好好告别的遗憾。
又有消息跳出来。
Z:【到溪苑了?】
今晚周叙年要出席一场科技峰会,将在会上正式向大众介绍胜语。他原本打算早上专程过来一趟,被禾荞拦下了,让他安心准备晚上的事。
她说心意到了就行,姥姥也不希望他为了自己耽误工作。周叙年这才作罢。
半两苦:【到了,姥姥一切都好。】
Z:【好,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半两苦:【晚上加油。】
Z:【好。】
禾荞一点也不担心周叙年,他生来就是站在人群中央的那种人。
下午她还想陪在溪苑,被老太太赶回家了,说周叙年晚上必定少不了应酬喝酒,让她早点回去,做好照顾人的准备。
禾荞只能撇着嘴回了水澜庭。
尖尖角这段时间被冷落了好久,好在刘姨经常擦拭,它身上也没落灰。
禾荞重新把它打开,头部屏幕上又露出熟悉的微笑,向她问好。
禾荞和它玩了会,笑道:“保佑你爸爸晚上顺利。”
小小的屏幕上冒出个问号,又变成一双好奇的圆眼睛:“爸爸?”
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拍了拍尖尖角的脑袋,“就是一个人,希望他一切都好。”
尖尖角接受了这个解释,重复了一遍:“好的,希望他一切都好。”
禾荞笑了,尖尖角也对她笑。
晚上八点,远处有风呼啸而过,屋子外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
尖尖角弹出提醒,晚上会有局部暴雨,出门一定要记得带伞。
禾荞拨通刘叔的电话,问周叙年那边的情况。刘叔说会议可能快要结束,只是周叙年还得留下来应酬寒暄,有几位相熟的朋友在,恐怕要拖到深夜。
禾荞想了想,又跑去厨房。
刘姨正切着水果,听见动静转头看她。
“怎么了荞荞?”
“刘姨,叙年以往喝多了酒回来,你给他做的那种醒酒汤,能不能教教我?”
“当然可以。”见禾荞没动,她问,“现在?”
“对,煮好了我带过去找他。”
姥姥住院的事,一颗星星哪够,她会用其他的方式一起还。
过几天,她还打算抽空做一桌子菜,再好好对他道声感谢。
厨房里,禾荞跟着刘姨的步骤一点一点来,不难,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不多时,汤做好了,禾荞盛出来装进保温壶里。
她走到门口,刘姨追上来递了把伞。
“让我弟回来接你吧,看着要下雨了。”
“不用,打个车就行。”
禾荞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天色漆黑,乌云早已融进夜幕,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来,像是提前告知人们,大雨顷刻就要降临。
保温壶贴在胸口,隔着一层外套,温温热热的。
快到达酒店门口的时候,雨落了下来。一滴,两滴,几秒之内便成了从天空落下的雨帘,一片接着一片,将车包围在其中。
雨幕在车窗上如瀑布般流淌,前方路况一点也看不清,司机也不敢再往前挪。
看了眼导航,没几步路了,禾荞伸手去拉车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小姐,要不等一会吧,这雨太大了,你一下去肯定就要被淋透了。”
“没事,两步路。”
司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禾荞已经把门推开一条缝。
狂风裹着暴雨猛地灌进来,她生怕把人后座弄湿了,侧身快速下车,反手带上门,自己的衣服却被打湿大片。
好在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但她全身上下也没剩几处干的地方。
峰会看上去已经散场了,不少西装革履的人三三两两从里面走出。
而她站在门口,口罩帽子和衣服都被淋得模糊一片,对比之下,狼狈得格格不入。
禾荞不在意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没多做停留,微微垂着头,依着刘叔给的信息来到对应楼层。
会场里的人不多,没找到熟悉的人影,临近的桌上都是些残羹剩菜,保洁人员推着车进进出出。
空气里香槟的气味没有散尽,混着糕点的腻,闻起来甜得发苦。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了几步,见附近还有几间半开放的包间,只用屏风浅浅隔开。
走廊地毯厚实,脚步声全被吸了进去。屏风挡住视线,却挡不住声,禾荞听见有人咳嗽一声,那声音像是周叙年。
禾荞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往屏风那边偏了偏头,下一秒,一道她不熟悉的声音响起。
“以前没想过你对联姻这么上心啊?”
说话的人是钱晟,周叙年和关程煜的高中同学,几人虽然聚得不多,但依旧偶有联系。
这下在峰会遇上,钱晟颇有些叙旧的意思,一散会就把两人拽到了隔间。
钱晟自己也是商业联姻,却和他家那位各玩各的,听说了些周叙年对另一半的事迹,觉得好奇。他只打听过那是个温家的私生女,姓甚名谁倒像被刻意抹去。
屏风后安静一瞬。
“既然结了,利益就绑在一起。”周叙年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不轻不重,“我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