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晟笑着喝了口酒:“说得这么理性,做项目似的。”
周叙年下意识皱了眉,随即恢复如常:“差不多。利益和信任,才是抓得住的东西。”
禾荞迈不开步子,在原地生了根。
包间里,关程煜一直没说话。
他看了周叙年几眼,觉得他嘴上那些话未必全是真心。
这么久的兄弟,他看得出周叙年对禾荞的那份特殊,许多时候甚至不是理智在操控。
但他不是局中人,周叙年没主动找他说,他也不能掺和什么。
“那你对她一点感情没有?”
钱晟自高中起就爱打听这些闲事,现在也只不过八卦着一问。
关程煜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钱晟“哎哟”一声,不依不饶:“我不就是问问嘛?他又没正经恋爱过,谁不好奇。”
屏风外,禾荞听见那个问题之后,里面忽然安静了。
短短几秒被无限拉长。
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她头顶,让她受尽煎熬。
她的呼吸都放轻了。
也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情感。
也许他只是不想在朋友面前说得太清楚。
她又在心底为他找起理由。
周叙年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没有办法给出否定的答案。
禾荞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从小到大,从不触碰任何可能让自己失控的东西。一直以来,也都是理智凌驾于情绪之上。
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东西,他见过太多人被牵着走,而他不会允许自己那样,更不会让旁人窥见半分破绽。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块在杯沿碰出声响。
纷乱的念头被重新压回心底,情绪仍旧有些烦闷。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搭伙做笔长期生意,别谈什么感情不感情的。”
头上的刀落下来了。
利落、狠绝,破开她所有的痴心妄想。
长廊密闭无缝,可禾荞怎么觉得,窗外的风雨好像全都吹到了身上,凉得刺骨。
指尖陷入掌心,扎得手心刺痛。
她没来得及逃,里面再度响起声音。
钱晟低笑着:“那看来是真不喜欢。想当年,你对陆溪可真不一样,自己省下钱也要给她买一个生日礼物,还得比你哥送得更好。”
禾荞的呼吸滞了一瞬。
钱晟像是没瞧见眼前两人的表情,还在自顾自回忆:“那时候你才多大?零花钱就那么点,你攒了大半年,最后挑了条限量款项链。”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些调侃:“结果呢?人家悔了婚约,转头嫁给你大哥。哎,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婚礼上待了一会儿就悄无声息走了。我还以为你当时得砸场子呢。”
关程煜又踢了他一脚,这次重了些:“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出来说,没意思。”
“成成成,人都嫁了,确实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隔间里面再说了什么,她一点也听不清了。
过往画面一点点在脑海里闪过——周叙年和周煜珩为什么吵架、他为什么回避陆溪、为什么送的礼物和陆溪身上的一样,还有陆溪提起婚约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所有炸开的碎片,拼成了刺目的图案。
她以为方才那把刀落下就已经到头了。
可没想过,现在才是真正的钝刀剜肉。
一刀又一刀,把她心里残存的那点贪恋和期许,一寸寸刮了去。
她以为周叙年只是需要时间认清理智之下的感情。
她太自负了。
原来他对别人不是这样的。
原来这段关系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沙发上,周叙年突然心头一跳,抬眼看向屏风。
他起身走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灯光惨白,一个人影也没有,安静得过分。
钱晟在后头叫他:“怎么了?继续喝啊。”
周叙年没有应声,眸光沉沉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长廊,说不出这阵心慌究竟从何而来。
后来怎么回到水澜庭的,禾荞没有记忆了。
刘姨看见禾荞抱着保温壶回来,放到玄关就上楼了。她走过去想把杯子洗了,拎起来时一愣,里面满满当当的,没动过。
禾荞坐在卧室里,心脏一下一下钝钝地撞在胸膛。
她摊开手,指甲掐出了红痕,深得像是渗了血。
窗外雷电交加,闪电劈下来,偶尔照亮这个冰冷的房间。
尖尖角在角落亮着屏幕,是视野里唯一的一点暖光。
她忽然觉得可笑,更觉得难堪。
这种感情像一种没有解药的毒,一旦喝下,便蔓延滋长,让人变得愈发贪婪。
她受了毒,活成了她不想要的样子。
极致的痛苦下,她的思绪变得愈发清晰。
禾荞起身拿出行李箱,她在这个房子里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收拾完,箱子还空着一小半。
此刻才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这里。
原来打从心里,她一直觉得这是周叙年的家,不是他和她的。
她只是被允许借住在这里的人。
拉着行李箱路过尖尖角时,它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抬头看她。
禾荞鼻尖一酸。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脸贴上去。
“对不起,我带不走你了。”
雨下得很大,开门的声音被雷盖过了,刘姨没听见。
禾荞上了车,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