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任手底下的人办事向来利落。他人还在龙泉,张次培便将一份梳理过的案卷呈了上来。
“廖先生那边的宴席簿,车行、船行的脚程簿、货运交接记录,典当行的活契底簿、古玩铺的流转向背册等这些个暗账,都一一捋过了——”张次培依次将案卷摊开在李元任面前,“此外,在押的那些人,口供、账目、人情往来,也都旁敲侧击地过了过筛。王爷所料不差,诸多种种都指向——郭鹤年手里确有一本账目。这些年他‘打点’过的关节,什么人、什么价码、什么把柄、什么人情脉络,都在上头。那是他能依仗着活得体面的命根,也是随时能要他命的命门。这么要紧的东西,定然被他藏得极深。”
李元任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等的不是“拿到”,而是“确定有”。只要有,剩下的便是怎么取的问题。
将那份案卷细细翻过,他起身去了清微观。
有些事,得先跟皇叔通个气。
贺明珰正在前庭院忙,忽有人来传话,叫她去一趟东跨院。她以为是李殿秋有事交代,搁下手里的差事便匆匆赶去。
可到了才发现,却是李元任来了。贺明珰微微一怔,趋步上前请安。
李元任免了礼,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王典安可有派人将银子送过来?”
贺明珰应声道:“王管事亲自送来的。”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在犯嘀咕:王典安办事是出了名的牢靠,送钱过来岂有不回话的道理,又何须多此一问?
李元任点头“嗯”了声,那眼神分明还想再说什么,却偏偏没了下文。目光倏地从她脸上抽走,似有几分仓促地去寻手边几上的茶盏。
他没叫退下,贺明珰也不好总盯着他的脸,视线便落向他手上的动作。只见那盏底刚离了桌面,悬了一瞬,却又不声不响地被搁了回去。
——这分明是有话还没说尽!
贺明珰心头一惊,下意识刚抬眼,还没够到他的脸,李元任冷不丁又开了口。她瞳仁一缩,眼风当即被钉得不敢妄动。
就听他道:“往后银子再不凑手,直接去找王典安要。”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干脆。
这无疑是给她开了先例。可贺明珰心里却直打鼓——这等琐碎事,是他一个日理万机的藩王该操心的么?
李元任掀了她一眼,“……你头一遭掌事,省着些花!”
贺明珰唯唯诺诺应下。
李元任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上回说到谈稔跟郭家女儿的亲事,你怎么看?”
贺明珰语结。这话问得没道理——她怎么看,重要么?于私,她自知对谈稔心思“不清白”,哪有立场去品评他的婚事?于公,那牵扯朝政,她一个草民,更没资格置喙。里外都不是她能开口的事,偏他又问得理所当然。
她睫毛忽闪几下,杏眼愈发澄凌凌的,眼尾捎出一丝无奈,抿了抿嘴,忍着没吭声。
就她那眼神,李元任都懒得琢磨——她属驴的,得顺着毛摸,就算逼急了,她那张嘴里也决计不会顺着他意思吐出半点他想听的话。可偏生也怪,他还就想诈唬诈唬她。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嘴角,像是等着瞧她能翻出什么花儿来,语气淡得像隔夜茶,“看我做什么?说话!”
贺明珰飞快地觑他一眼,硬着头皮道:“那您——是打算送贺礼?还是……”
李元任没接话,只懒懒地撩起眼皮,掀了她一眼。那一眼极轻,却像春寒料峭的风,从她脸上刮过去,似笑非笑地只朝她微扬了下下巴——意思再明白不过。
贺明珰哪里感知不到个中隐隐的警告,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已是骑虎难下,遂把心一横,将后半句也吐了出来:“……要查郭家?”说完,她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迎向他的目光,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李元任没作声,只习惯性地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地转身放下茶盏,唇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牵了牵——像是想起什么可笑的事,又像是气的,贺明珰一时竟分不清。
“华年啊。”听不出是在自语,还是在唤她。
贺明珰却不敢不应,“……在。”
李元任双手在两侧扶手上拍了两下。那两下瞧不出轻重,却像拍在她肩头,引得她心、肝、胆俱是一颤。
随即他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踱过来。
贺明珰没退。不是不想退,是脚下像生了根——他越走越近,那居高临下的气势便像一座山,沉沉地压下来,逼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站在她面前,睥睨着她,声气没有一丝波动,“你的聪明,就是不肯用在‘正道’上。该你‘聪明’的时候你给我装傻,该你‘糊涂’的时候,你又直犯浑。”他微微倾了倾腰身,“你该清楚,我问的是什么。”
贺明珰大气不敢出半点。
“说说,我比他差在哪儿了?”这下问得直接,直接得不像一个深藏城府的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