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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离亭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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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珰陪着李元任在清微观里走了一圈。他问得不多,偶尔点一处两处,贺明珰对答如流,他便不再吭声,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不满。贺明珰正想松口气,却听他冷不丁开了口,说的却是旁的事。

他略略偏过头,像是随口一问:“刚进门时似乎看见谈稔了,他来找你?”

贺明珰再迟钝也听出他气不顺,老老实实回道:“是,谈坐堂来送药。”

李元任语气淡淡的,“他不是在跟郭家议亲?外头可都在传,郭氏女是‘下嫁’。他是我皇叔的徒弟,至少也顶半子,照这么论,那也算我半个堂兄弟。那郭氏女不是还想着进穆王府,若是给她知道这层关系……”他言不尽意地睨她一眼,“你说——她是觉得‘亏’,还是‘赚’……”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勾着,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讽刺。

别看李元任提的是婚媒嫁娶,可在他这里,从来只有时局翻覆,哪有儿女情长?齐韫那日的话言犹在耳,他也说谈稔的婚事没那么简单。这会儿再听李元任的话风,依稀就能听出郭家的前路……要“不大妙”了。

她不想品评,更不想沾惹是非,只垂下眼,紧紧抿着嘴,活似个闭壳的蚌。

等重新回到山门处,李元任心气已经彻底顺了,撩下一句“差事办得不错”,人便走了。

李元任此行并未入住馆驿,而是选择荷添清韵作为临时行在,昔日门庭若市的精舍,转眼便成了戒备森严的禁地。接连数日,谁也不知穆王在忙些什么,又或几时动身。谢彬闳那厢预备的接风宴,仪程排演了不知多少遍,偏生主角迟迟不发话,叫他一颗心就那么忽悠悠地悬着,却又不敢催问半句。

直挨到第五日,李元任才派人递话过来,说要见见宁安官绅。

谢彬闳闻言,心头反倒猛地一缩——这便是准信了。前头悬着是怕他不赏脸,如今他肯赏脸,才真到了要命的关头。他暗暗吸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忙不迭地吩咐下去。

接风宴设在府衙后花园的澄怀堂。

穆王如今如日中天,莫说宁安,便是整个江南,谁不想在他跟前露个脸?一时间,澄怀堂内冠盖云集,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这接风宴不比寻常,允带家眷,故而卢桂霖携了谢云池同来。

距开宴还有一阵子工夫,来宾三三两两散在园中应酬交际。谈笑风生的间歇,声浪不期然矮了一息,像是被什么引走了注意。

卢桂霖夫妇亦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年轻女子被人引着,穿过月洞门,款步而来——那一身藕荷色暗花罗褙子,轻薄如烟,风过微动,在天光底下泛出温润的光泽。束发的山矾色发带随风轻扬,素净端重,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体面。

旁人不识,但府衙的人却纷纷侧身让路,朝她拱手问好,客气中甚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维。凑在一处的官眷偷偷打量她身上的衣料,窃窃打探着她的来头。

“那位就是……”卢桂霖压低声音,对谢云池道,“穆王跟前的贺姑姑。”

谢云池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与人应答时不卑不亢,眉眼间是从容淡定的光,仿佛这满园的冠盖簪缨,在她眼中与寻常人并无不同。谢云池心底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恍惚感,那不过是一个顶着贺明珰面孔、却换了副骨相的陌生女子,与她并无瓜葛。

贺明珰本不想凑这热闹,但李元任却提前一日差人送了衣裳来,意思不言自明。王爷有令,不敢不从。

这会儿李元任尚未驾到,贺明珰又不惯那些虚应故事,索性踱到一处僻静的长廊下透气。坐了没一会儿,打□□上又走来一人。

“云池,你也来了?”贺明珰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尽数洒进池子里,从廊凳上站起身来。她垂手拂了拂裙面,目光不经意地往人群方向瞥了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寒暄一两句,便该走了。不是躲,是李元任将她架在这位置上,容不得她与任何人过从甚密。

谢云池脚下往前挪了半步,不轻不重,恰好拦在贺明珰去路的斜角上。她脸上还挂着笑,吐出一句听似无关痛痒的答非所问,“方才你进园子时,想不瞧见你……也难。”

“也难”二字,咬得极轻,伴着眼风将贺明珰自上而下睃巡一回,待看清那罗底上织就的细密兰纹,她眸底微不可察地沉了沉,这才接上贺明珰刚开始的话头:“是啊,徐邦彦落马,他那摊接待迎送的差事总得有人担着。我这是沾了官人的光,才混进来见见世面。”

目光又在贺明珰面上一旋,“早说徐邦彦入不了你的眼,这得怪我,竟不知他的品级还不如你高……那晚他被穆王殿下查办,你就在跟前亲眼瞧着的吧?说到底还是你站得高望得远,这徐家看似牢固的基业,哪里又敌得过王爷一句话……”

沉默片刻,贺明珰淡淡地纠正,算是回应:“跟品级无关。王爷在龙泉有差事,我不过就近听凭调遣,仅此而已。”

那语气平平常常,可谢云池听过,却“呵”地一笑。笑过之后,她缓缓将视线从那片宾客喧嚷的方向抽离,仿佛那头的热闹与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她轻飘飘地开口,“明珰,你可还记得,张先生曾替你批过八字,说你五行属乙木,若能藤萝系甲,便可风生运起。彼时年少不懂,也是活到这岁数才明白——”顿了顿,看向贺明珰的目光里满是冰意,“你生性慕强,满心满眼只往上看。你眼里瞧着咱们这府县之地的人攀附钻营,觉得鄙夷,却怎么不想想,你原本就已经附在高枝上?”

言及此处,她撇开眼,嘴里似喃喃自语,却又足够让贺明珰听清,“……假清高罢了。”

贺明珰抬起眼,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按理说,从昔日好友口中听到这等绵里藏针的话,应当是难过的。可她的心只是凝滞了一瞬,便释然。宫中七年,她见过太多的背叛、算计、翻脸无情,那颗心早已被一层厚厚的茧裹住,对人情冷暖,说不上失望,只是懒得再信。这层茧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它像一面盾,钝了痛感,也保住了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云池以为她会转身走掉。

贺明珰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落到底才发出一声闷响,“人活一世,信什么,便成什么。云池,你不信有人会对你好,不计回报——可这世上,并不是什么都能拿来作价的。”

谢云池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地一缩,像被烛火燎到,唇角那点残存的讥诮也忽地散了。她自始至终没有转回脸来,看似望着花树相隔之外的喧闹,眼神却是空的——一如在婆母跟前垂听训话时那样。

贺明珰没有再看她。藕荷色的烟罗从她肩头轻轻拂过,像是拭去一段早已该了断的过往。她身后,日头高升,斜照进廊下,将谢云池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也吐尽。

宴上觥筹交错,侍立在旁的贺明珰垂眼盯着某处,视线半晌没挪窝。张次培瞧出不对,唤了她一声,倒是应声抬起头来,目光却空荡荡的,像个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孩子,一脸迷茫。张次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露分毫,借着添茶的由头,将她从席间支了出去。

李元任余光扫见,没说什么,倒是在宴后问起来,“她怎么了?”

张次培已从侍卫口中问出原委,便将廊下那场龉龃捡着要紧的说了。

李元任听到“慕强”“攀附”这些字眼后,默了一默,像是在掂量什么,旋即眉头微拧,凉凉地讽道,“她攀附?她要是攀附,怎不见她在本王跟前争个名分?”顿了顿,似又挑起别的兴头,追问,“你当真看过她的八字?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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