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徐邦彦犯事被查落后,龙泉县衙礼房司吏一职便空了下来,礼房再无他人,便由谢云锦的丈夫卢桂霖暂时替着。端午将至,又叠着接迎穆王仪驾的差事,宁安府衙已是人仰马翻,龙泉县衙更被抽得空了架子——能走动的人,全被支去筹备迎驾。偏生这节骨眼上,卢桂霖在搬运接风宴所用瓷器时不慎扭了腰,直挺挺地被抬进了宝芝堂。
节下医馆的人格外多,别说大夫,连药僮都忙得脚不沾地。夫妇二人候在诊间,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动静,久不见人来,卢桂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聊起了这几日在府衙的见闻。
“你还记不记得,早前有一回,徐邦彦在街边被一年轻女娘拆台的事?”
谢云池心头微微一触,面上却不动声色,“嗯……怎么突然拐到这茬了?”
“那时就觉着那女娘体面得不一般。”卢桂霖感慨,“这几日才知,果真没看走眼。”
谢云池心里升起一股异样,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卢桂霖压低了声音,将府衙上下已传遍的、关于贺明珰与穆王的因缘与传言,一五一十道来。他说得随意,就像在聊茶余饭后的闲话。
谢云池听着,神色如常,只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卢桂霖后面絮叨的话,她已听不真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反复地碾,碾得她头皮发麻——
贺明珰的靠山,是穆王。说得直白些,她便是穆王的人。
多可笑。自己机关算尽,曾经竟妄想把穆王的人,说给一个阶下囚;在贺明珰与孔佳划清界限时,还奉劝她继续委曲求全。
她只觉得喉头发紧。她拿贺明珰当梯子、当人情、当可以随意置换的交换物时,谢云畔不是没劝过她,可她不听。她以为自己看得准、算得精、摆弄得定。如今才知道,她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贺明珰,也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自己。
连谢云畔都能看穿的,贺明珰岂会看不清?换了孔佳或别的什么人,只怕早就翻脸了。可贺明珰偏偏给彼此留着体面——这份宽容,不是宽恕,是沉默的审判。像一面镜子,反照得她谢云池活脱脱是个畏威不畏德的小人,令她难堪到无地自容,更为自己不齿。
谢云池心底泛起一阵更深的不安,甚至可以说是忌惮。忌惮的不是贺明珰身后的权势,而是她这个人——就像你永远摸不透,一个始终不动声色的人,心里究竟藏着多深的底气。
卢桂霖见她出神,唤了一声:“怎么了?”
谢云池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想事情。”那笑极快地从脸上掠过,像水面上划过的石子,沉下去,便没了痕迹。
她垂下眼,十指交握,指节泛白。
诊间的门帘一挑,进来个小姑娘,将针、艾等一应器具在案上摆好,便又出去了。夫妇俩的对话就此也暂告一段落。
思恩并没离去,踌踌躇躇立在廊下,心口突突直跳。方才要进门时,她无意中听见里头传出“贺姑娘”“穆王”几个字,脚步便鬼使神差地钉在了门边。待将那夫妇二人的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听完,她整个人如遭闷棍——贺姐姐,是穆王的人?她怎么会是穆王的人?
“东西都备好了?”
谈稔的声音突然自一旁传来。
思恩猛地扭头,定定地看着大步走近的谈稔,眼尾往两边一耷拉,酸涩得仿佛要哭出来——真是个呆鹅!
后院的病患终于散尽,谈稔转身回了自己的医斋。思恩蹑手蹑脚跟在后头,进来后还不放心,又撩起门帘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廊下无人,才把帘子放下。
谈稔坐到书案后,见她行状鬼祟,眉头微拧,“有事?”
思恩在案对面长条凳上坐下,双手端端正正搁在膝上,身子却往前倾了倾,“大堂哥,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个姓卢的病患,是官面上的人?”
“怎么?”
“我进诊间前,听他在说贺姐姐的事。”思恩说这话时,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一眨不眨,像只蹲在洞口探头探脑的猫。
谈稔垂着眼,似是全副心思都在手里那本医案上,笔尖蘸了墨,一笔到底,沙沙写了几行,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思恩顿觉自己“药”下得还不够猛。她把身子再往前探了探,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儿问:“他为何说,贺姐姐是穆王的人……大堂哥,你信么?”
谈稔这才撩起眼皮,掀了她一眼,“你一个女儿家,成日打听这些做什么?”
思恩不以为然,哼了一声,“要换做是旁人的事,我才懒得听、懒得管。”说着,她屁股又往凳沿儿挪了挪,几乎悬在半空,索性直不楞登地问了出来,“大堂哥,你心悦贺姐姐……啊——”那声“啊”意味深长,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暮色从窗外斜进来,将他眉眼那一瞬的细微变化映得清清楚楚——他眼睑一沉,压住眸底细碎的光。
思恩瞧在眼里,便知自己问中“要害”了,趁胜追击,“总算你眼光好了一回,这又不丢人。”
“谈思恩。”
谈稔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
思恩也不知今日哪来的胆,一直揪着虎须不放,眨眨眼,状若无辜地一摊手,“这可不是我瞎猜的,是齐家大哥瞧出来的。”跟着便鹦鹉学舌一样,把那日在清微观墙角拾进耳中的齐韫原话照搬过来,边说边洋洋得意地觑着他。
谈稔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齐韫,找贺明珰说这些做什么!
“大堂哥……”思恩近乎气音儿凑过来,“年前你被劫走,我原本是去求贺姐姐带话给齐家大哥,请他帮忙……啧啧,竟是贺姐姐找到你的啊!”
“……都是齐韫说的?”
“是呀!”思恩得意地点头,嘴角像翘起来的喜鹊尾巴,压都压不住。
“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还是偷听。”谈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平平的,硬邦邦的,“他找贺明珰说这些,不过是自己心里有疑,想去求证罢了。归根结底,你可听见贺姑娘亲口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