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穆王仪驾自京郊起航,沿大运河一路南下。
船行月余,越往南行,沿河的风物景致愈见温润。四月底五月初,运河两岸已是浓荫匝地,榴花似火,新插的秧苗在水田里铺成一片嫩绿的绒毯,采桑女的歌声隔着水雾飘来,时断时续。李元任难得清闲,凭舱而立,看那白墙黛瓦的村落缓缓后退,眉间的沉郁似乎也淡了几分。
这日,船将转入江南河段,一名侍从捧着一封公文进来,低声道:“王爷,宁安按察使司递来的密揭。”
李元任接过,见封皮上写着“穆王殿下亲启”六字,下署“宁安按察使司臬台袁继胥顿首”,便拆开封皮,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
袁继胥写得恭敬,先说穆王亲自交办的崇化二十三年选秀舞弊一案,按察使司上下奉命之后,不敢有丝毫懈怠疏漏,逐一缜密查访,如今已基本查清——当年主事的一干官吏等,均已供认不讳,现俱羁押在按察使司大牢,听候发落。
笔锋至此一转,袁继胥的语气变得踌躇起来,密揭中写道:此案跨越经年,牵连甚广,除一干操刀之辈外,涉案之众不知凡几——同流合污,浊流滔滔,依律皆难辞其咎。王爷既命“彻办”,臣等自当不敢怠慢。只是这“彻”字轻重,该当如何拿捏?是犁庭扫穴、一网打尽?还是杀一儆百、点到为止?下官不敢妄断,唯有请王爷示下。
李元任读完,眉头微皱,将密揭递给一旁的张次培,“先生看看。”
张次培接过来,从头至尾细看一遍,不禁哂笑,“这位袁臬台,倒是会掐时辰。王爷的授命怕也刚到江宁不久,这算是递来的……'投名状‘?”
“投名状?”李元任将那封密揭摔在案几上,冷笑一声,“这群猾吏,那点子学问都用在这上头了。查案本就是他分内之职,再说案子移交时,人赃俱获,就差穆王府的人喂进他嘴里了——他还好意思拿‘勤勉’二字来我跟前邀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屈指叩了叩几面,语气愈发冷冽,“案子‘查完了’,那办了么?这关键要他定夺发落处置的,倒来问我‘示下’——呵,这是既不想担责,又不想得罪那几家豪右!合着案子我查,罪名我定,那留他何用?!”
张次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此事,臣倒有不同看法——这案子,如今说‘查完’还太早。王爷忘了,当日呈递小像的,除那几家阀阅,还有个郭姓——家主郭鹤年盘踞江南药材行市多年,一手把持着江南草药之利。别看如今那虚衔体面,底子却在那儿摆着。”顿了顿,“若是单凭家财与样貌,那郭氏女与阀阅之家的闺秀们一并列入备选,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藩选旧例,本就不避商贾。”
话锋陡然一转,“可蹊跷偏偏就在这儿。郭鹤年对外一直不避讳谈他女儿与谈稔议亲之事,外头听久了,也都当是板上钉钉的。他如今在商界坐到这个位置,心思勾当再隐晦,表面功夫都得做到位——就算他真有攀附王爷这通天捷径的心思,也决计不会把背信弃义明晃晃地摆上台面,否则不论是江湖生意场,还是仕途官面,对他都不利。这等授人把柄之事,不像他的手笔。臣查过。郭鹤年这些年野心勃勃,在商言政之心是真,否则不会一直在储闱外围若即若离地蹭着;而他铁了心要择谈稔为婿,也是真。是以,在这桩事上,便是有人背着郭鹤年,自作主张了。”
李元任挑了挑眉,“凭郭鹤年的耳目,他就没发现?”
张次培苦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讽,“郭鹤年怕是至今都仍被蒙在鼓里。连臣也是查了许久,才找到剥茧抽丝的头绪——还是廖管事前日递来的密报,里头提及一桩风化之事,说宁安府礼曹主事单松曾要船接那郭氏进园子,苟合一整夜。臣才想通——竟是郭氏女背着其父,擅自买通了单松,做下的这桩交易。”
什么交易,不言自喻。
李元任没有立刻接话,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上慢慢叩着,像是在心里推演一局暗棋。半晌,才缓声道:“你说,那郭氏女都能想到的‘捷径’,郭鹤年为何置之不理?他既属意东宫,本王再不济,不也比一个无官无爵的大夫强?说不通。”
张次培抬眼,“这个中款曲,或与王爷无关,而与端王殿下有关。”
李元任目光一凝。
“郭鹤年虽有殿下道门师兄之名,却不知殿下的真实身份。但他久经商场,阅人无数,钻营之心敏锐——殿下龙子凤孙,难掩贵气。就算他寻不到依据,恐怕也早已察觉殿下出身不凡,想借此一搏。否则,他何至于如此执着于这桩婚事?”
李元任又忖了许久,手指在案几上笃笃叩着,目光落向桌上那封密揭,口中喃喃,“这阴沟,果真又深又脏……一个陈年旧案,便将官、绅、商都织进一张网里,这么多人,盘根错节,可袁继胥的信里,怎么连郭鹤年的影子都没见着?他生意铺得那么大,迎来送往四方打点,那张网上的,不该有他不熟的人,也不该有不熟他的人——是无人攀咬,还是他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他指尖动作戛然而止,撩起眼来,“太干净了——查查郭鹤年,他手头怕是有本大账。”
张次培领命,正要转身退出,忽然驻足,低声问了句:“王爷,那单松——可要这会儿处置?”
李元任摆了摆手,目光落向舱外波光粼粼的河面,淡淡道:“先留着他那二两肉,后面有用。”
张次培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舱中复归寂静,只有船底水流哗哗地响着,一路向南。
此时的龙泉,街头巷尾,家家户户的庭院里都早早摆上了提前预备好的粽叶。宝芝堂门前,置办雄黄酒的队伍排到四荣巷,墙里夹带着药僮唉声叹气的捣药声不绝于耳。
端午一日近似一日,几乎是一夜之间,城里的青石板路已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就连那几座年久失修的牌坊都紧急搭了脚手架,刷了桐油。巡城的兵丁比平日多了三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盘查往来生人。百姓们只当是为一年一度的龙舟赛做准备,殊不知,这却是宁安上下为迎接穆王仪驾而绷紧的弦。
探马和驿卒轮番入城,从前三日一报,到一日一报,再到半日一报——那催命似的马蹄声,搅得知府衙门里夜夜灯火通明。若无变故,穆王仪驾的船队抵达龙泉,恰好就在端午前后。他将在此地下船登岸,换走陆路前往藩地。
也无怪宁安上下如临大敌。穆王就藩的“敕谕”与“仪驾已进江南段”的通报,几乎是前后脚送到知府案头的。照理说,亲王就藩,朝廷会按例派拨站船,沿途各地官府只需循制提供夫役、膳食即可。但若亲王临时起意,途中停靠、游玩、逗留,州县官便要迎送、设宴、补给——这全看亲王本人的心情。碰上讲究多的,那便是无底洞。当年茂王就藩河南,船队从京城到洛阳,不过三十天水路,愣是走了近两个月。
但显然,李元任不是这一卦的——沿途不停留、不采办、不扰民,一路扬帆直行。他越是如此,宁安府上下反倒越是惶惶不安,如临大敌。
——他们慌的,是迎驾的繁文缛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