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未见得。
前番李元任不过短暂驻足,就“顺道”拎了桩陈年旧案,被一窝端的人如今还羁押在大牢里,前路渺茫。余威仍未散尽,如今他再携尚方宝剑归来,既是替天子巡狩,刀已出鞘,便不会空手而归。
杀鸡儆猴终究是有些震慑的。听候发落的那一干子官吏,从东窗事发至今,各家都在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奔走、疏通求情。偏生不论哪条道,往日通行无阻的“硬货”,如今竟破天荒地不好使了——仿佛那银票上淬了毒,谁也不敢伸手,打发人的话倒如出一辙:上头还没有决断。
几家兜兜转转,四处碰壁,倒也不是全无收获——不知从哪条门路,风言风语地透出一句口风:“此番秀女舞弊案被翻出来,归根结底也不用怨天尤人,纯是宁安自个儿作的。”
这话里话外,还夹着一层更深的隐情:宫里放出来的人,哪个不是带着秘密?聪明人躲都来不及,更别说去查人家底细。偏生宁安某些人不知天高地厚,抱团嚣张久了,真以为自己手里握着“通天势”,想当然把那贺姓宫女当作石缝里无根无基的青萍,任他们随意践踏。
京里不是有句戏谑话儿:没到过京城,就不知自己官有多小。同样,不下棋桌,谁也看不清棋局背后站着谁。
贺明珰在宫中见过翻云覆雨,也见过静水流深,心中自有一杆秤——知忌惮,方能在浊浪中活得长久些。是以她才宁愿伏身尘埃,也要敛藏过往。可她不说,那份救主的渊源却实实在在摆在那里——她在李元任跟前沉甸甸的份量,是拿命换的。
这些闲言碎语传到知府谢彬闳耳朵里,他后脊背又是一阵发凉——回想审案那晚,穆王中途叫进一名六品女官,那女子随侍一旁的从容气度,确实不似寻常宫人。彼时只当是规矩,如今才知——那是荣宠,是体面,更是李元任给的底气。
谢彬闳越想越坐不住。前番县衙、府衙都把贺明珰得罪得不轻,如今穆王将至,接风宴上若有半点差池,谁也担待不起——可放眼宁安,除了她,还有谁摸得清穆王的脾性?思来想去,他还是厚着脸皮命人备了帖子,好言好语去请贺明珰来指点接风宴的仪程规矩。
派出去的人临近天黑才回返,说是费了诸多周折才打听到贺姑姑的行踪——有人见她日日出入清微观,据传穆王要在龙泉为母亲设坤观,贺姑姑正是主事人。衙役在清微观门前堵着了人,递上帖子,贺姑姑没有推拒,接了。
照理说,坤观这种差事该是王府后院女主人的份内事,穆王至今未娶,却让一个女官替他操持,顺理成章便引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遐想。不过既有前车之鉴,只要是关乎李元任的,谢彬闳再不敢盘问过多,只确认贺明珰应了邀约,便已心满意足。
赶在穆王仪驾抵达前,贺明珰如约前来府衙。衙役将她引到设宴的后花园,请她稍坐,便去请知府。花丛掩映,翠竹扶疏,贺明珰独自立在石径上,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不远处,花影深处传来几个官吏凑在一处的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一字一句飘进了她耳朵。
“……听说了么,今日要来的那位……”
“啧,这女人要是豁出了狠劲儿……了不得啊了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操持坤观那等事,听着就是内眷事务……咱就是说,穆王何必急于这一时?”
“嗨,你以为这会儿是女官,往后就一定还是女官呀……”
“嘘……好像来人了……”
贺明珰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谢彬闳从另一侧快步走来,边朝贺明珰拱手,边堆出一脸和颜悦色的歉意,“谢某来迟了,叫贺姑姑好等。”
贺明珰这才转过身来,福身回礼,口中轻描淡写道,“大人来得正好,刚巧赶上了散场。”
谢彬闳是聪明人,眼下这当口他可不能明知故问,咳了一声,打个哈哈,正想转移话题,可对上贺明珰不轻不重的目光,嘴角便僵住了。
贺明珰开门见山,“大人叫我来,不就是想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厌弃什么?”
谢彬闳讪讪赔笑,“极是极是!这个中分寸实在难拿,轻了怕怠慢,重了又怕逾矩……还是得请姑姑指点。”
贺明珰没马上接,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平静,有淡然,还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洞悉。半晌,她才缓声吐出一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正,“殿下跟前一大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功夫做得再到位,若是背后种种不堪,迟早露出破绽。”
周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忽然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消失了。
谢彬闳面上极短的一滞,很快便掩饰过去,半真半假地迭声附和,“殿下光风霁月,满朝皆知。也正是为此,我等做下属的,哪敢不谨言慎行?”
贺明珰没有应声,眼底目光淡而平,却像一柄薄刃,将那虚与委蛇之言剖开,晾在明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殿下天潢贵胄,不是谁人都可以随意编排的。大人该庆幸,方才这番言论,也只有你我听在耳中——若被有心人拾了去,大人岂不前功尽弃?”
谢彬闳心口猛地一缩。他望着贺明珰那张沉静的脸,忽然想到一句话:主静臣定,主明臣直。她能在穆王跟前站住脚,靠的或许就不仅仅是“试药之恩”,而是她自己那副不容折的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