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稔到底还是抬脚迈了进去,立在门边也不吭声,目光落在院中那一排芍药上,像是要数清楚叶子中间攒了几朵花骨朵。
李殿秋余光扫见,却不点破——他打小就是这样,心里揣着事,嘴上偏不开口,非等着旁人先问。
他也不催,只把书搁到一边,慢悠悠地站起身,负手往外走。
谈稔默默地跟了上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在清微观的青砖甬道上慢慢踱着。暮色渐浓,晚风裹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李殿秋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也有好奇的事?”
谈稔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接话。
李殿秋心里明镜似地,收回目光,负手望了望天边的晚霞,漫不经心道:“与其关心这个,不如想想你自个儿的事。郭家那边一遍遍地催,你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谈稔的神色淡了下来,还是不吭声,只垂着眼,看着地上青砖的缝隙。
李殿秋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对那郭姑娘……什么看法?”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半晌,谈稔抬起眼,将郭姚瑛谋划拿贺明珰充做性贿高官筹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沉了下去,“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殿秋听完,背着手在院中踱了两步,语气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娶妻娶贤。若是这种——你确实不如去你舅父座下,老老实实当个老童子,好歹清净。”
他随手摸了摸廊柱上贺明珰贴的一处标记,他摩挲了两下,语气忽然一转,出其不意地问了出来,“那丫头呢?她在你心里,又是个什么位置?”
谈稔一怔。没点名没道姓,但他心知肚明李殿秋说的是谁,只是没料到,自己藏那么深的心思,竟也被师父看穿了么?
李殿秋没有看他,仍低着头,手指在那张纸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像是在问一件极寻常的事。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拂过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谈稔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很好……如今这样,就很好。”
李殿秋的手指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谈稔。那孩子的目光落在远处,不闪不避,脸上没有少年人谈起心上人时该有的羞涩或悸动,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坦然。
像是一汪水,清澈见底,却不急于流向任何地方。
李殿秋忽然想起那日在甬道里,贺明珰说过的话。那丫头说——光只是看着他在那里,就觉得很好,很安心。
两个人,一个说“如今这样就很好”,一个说“光只是看着他在那里就觉得很好”——如出一辙。
只能说,这俩孩子,太像了——他都不知道该替他们高兴,还是该替他们叹息。明明两颗心近在咫尺,却都跨不出自己给自己画的那个圈,就痴痴看着、守着,谁都不肯主动往前走一步。
他本想告诉谈稔,贺明珰在清微观里忙的是什么——建慈幼局,忙完这一阵,她自然还回她的去处。至于那去处是哪里,李元任自有安排。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做什么呢?让他安心?让他继续心安理得地“远远看着”?
不如不说。
不如就让他这么悬着,慌着,胡思乱想着。
人只有在怕失去的时候,才肯承认自己有多在乎。
李殿秋负手望向观中那株粗壮的合欢树,半晌,才缓声再开口,“常有人问,道观本是清修之地,怎会种合欢这种招蜂引蝶、惹人绮思的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远的、悠长的意味,“殊不知,这合欢,正是本观祖师爷亲手所植。祖师言:人情有合有离,如这花叶昼开夜合,乃是天道自然。执着于合,便是痴;困扰于离,便是妄。见此树,当悟‘顺应自然,心不随境转’之理。”
他转过头,看着谈稔,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如如不动是造化——只是不知这‘不动’,是修成了佛,还是磨成了刺进自己心口的刀……回去再想想,想清楚了,若能心安也罢,若不能……路在你自己脚下。”
谈稔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向远处那株合欢树,枝叶在暮色中微微摇晃。他没有应声,却也没有转身离开。
只是还没等谈稔想明白,谁承想,波澜又起。
不知是谁向郭鹤年打听郭姚瑛的亲事,郭鹤年只模棱两可地推说“好事将近”。
两家婚约这事,除李殿秋师徒二人之外,谁也不知内情究竟如何。
李殿秋常年在外游历,便给了郭鹤年可乘之机——他有意无意地放出“两家在议亲”的口风,好比那酒席上常玩的“添笔成画”——一个墨点出去,转一圈回来,就已经有鼻子有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