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寿节一过，穆王李元任在京中的使命便算彻底了结。他将手中那几桩要紧的差事一一交割清楚，印信、卷宗，一样不少地交还。

大权旁落，朝堂上不少人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

就连那些恭贺他就藩的吉祥话，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心——不是敬他，是庆幸，庆这只猛虎终于要归山了，庆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总算要收回鞘里去了。

京中玉兰花盛，硕大的花朵缀满枝头，白得像雪，又比雪更沉，压得枝条微微下垂。春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铺了一地。

三月十五，望日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午门便已洞开。百官鱼贯而入，朝服鲜明，冠带齐整，在晨光中汇成一片庄重的底色。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宗室诸王、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甚至那些久不在大朝会露面的忠武侯、安乐王等一班勋贵旧臣，今日竟也破天荒地现身。

可很快，便有人觉出不对。

礼部尚书没有随百官一同立于丹墀，而是站在丹陛之上，身后跟着两名鸿胪寺少卿，手中各捧一卷黄绫。鸿胪寺卿侧立一旁，静待仪节。御道两侧，金吾卫的甲士比平日多了一倍，从丹陛一直排到大殿檐下，甲胄鲜明，纹丝不动。

这不是寻常大朝会的排场。

群臣中暗流涌动。

晨光渐亮，宫门上的铜钉开始泛出金光。鸣鞭三响，声如裂帛，在殿前广场上炸开，余音在殿角檐牙间回荡。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皇上驾到——”

天子身着皮弁服，在近侍的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步入殿内，于御座坐定。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皇帝抬手，示意平身。

“宣——穆王进殿——”

鸿胪寺卿庄重的唱和，在寂寂的殿前上空回荡。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左侧。李元任从班列中走出，身着亲王冕服，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得极实，登上丹墀——像踏在人心上，沉沉的，闷闷的。或许他终其一生也走不出与这脚下丹墀相称的龙章凤姿，但他为这个朝廷扛下的担子、解过的困局、定过的风波，都似功勋一般，沉甸甸地加诸一身，叫他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坚实、厚重，步步生印，牢牢拓在这通向大邾权力之巅的一十九阶汉白玉阶上。

他走过之处，有人垂眼屏息，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手，仿佛他身上带着一股无形的气压，叫人不敢靠近，也不敢直视。

丹墀愈高，背影愈远，渐渐便看不清他足下的缺憾了——就像看不清他来时路上付出的、比常人更甚千百倍的艰辛。这位穆王殿下的高度，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得着的了。

李元任在殿前站定，面北而跪，行五拜三叩头之礼。

礼部尚书这才向前迈出一步，展开黄绫，高声宣敕。

直至这一刻，所有人才看清——皇帝竟选在望日大朝，百官齐集之际，为穆王办辞阙仪。

这不是送行，是正告。

礼部尚书宣敕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李元任跪在丹陛之上，身姿笔挺，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风吹不动，雨打不弯，只有袍角被晨风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敕谕宣毕，他隔殿而拜，叩首谢恩。就在他抬眼的刹那，他的目光与殿内御座上的那个人，碰在了一起。

大殿里幽深得像一口古井。

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之上，也不知是隔得太远，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儿时记忆里那个高大如山的身影，此时竟也只像一团不真切的雾影，沉沉地嵌在那片幽暗里，似要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看不清皇帝的眼睛里有什么。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新阳东升，铺天盖地的晨光罩在李元任身上，冕服上的九章金纹灼灼生辉，似带着淬火后的锋芒，明耀而夺目。

“怎么过去就没发现，”他听见自己低声呢喃，“四郎，竟也这般英武好看。”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被空旷的大殿吞了个干净，没有人听见。

旭日的光从殿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将殿内的幽暗缓缓驱散。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晨光镀了他一身，他收回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风吹过湖面，涟漪未散，却已无迹可寻。再开口时，声音平稳，沉静，不带一丝波澜——

“穆王李元任，加封尔为江南总督，统辖江南诸省军政事务，凡江南境内文武官员，皆听节制。首务，督办二月初二四道圣旨所涉一应事务，整饬吏治，肃清积弊。”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从丹陛上掠过的声音。

——江南总督。

这四个字落下来，像四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心里默念着“总督”二字——大邾开国以来，何曾有过这个官职？待品出其中的分量，后背便已沁出一层薄汗。

——凡江南境内文武官员，皆听节制。

这是藩王从未有过的权柄。亲王就藩，历来是“富而不贵，贵而不权”，府中侍卫不过百人，连州县官都未必放在眼里。可如今，江南数省的文武官员，都要听一个藩王节制。

李元任跪在原地，脊背微微一僵。皇帝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像冰水浇头，又像烈火烹心——他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