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皇帝的父亲终于看到了他的执念:不为权柄,只求一个刮骨疗毒、革除痼疾的决心——还朝堂以海清河晏、保大邾金瓯永固。
这不惜打破旧例的特权加身,于旁人眼中是荣耀、是恩宠,但在离心多年的父子二人眼中,却是一次迟到了多年的彼此成全:你托举我以无上权柄,我将回报以誓死尽忠。
父子一心,其利断金。
这一刻,他胸腔里涌动的不是感动,而是一股真正有了根系支撑的磅礴之力。
周身的血似也凝滞,四肢冰凉,唯有胸口滚烫。他伏在地上,声音稳稳的,像钉子钉进石头,“臣李元任,领旨。”起身,再叩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不负……大邾江山千秋基业!”
皇帝望着殿外那道伏得极低、却稳如磐石的身影。没有风,殿内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可他的眼眶忽然一热——他恍惚看见,那孩子身后,立着一个人。
贤妃。
她穿着初入宫时那件石青色的褙子,眉目温柔。
皇帝顿住了,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喃喃,“永娘……你看见了么?咱们的四郎,长大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却泛起一层薄雾,似是瞧见贤妃远远朝他微微一笑,像是从前在御花园里偶遇时那样,不卑不亢,眉眼弯弯。
“你放心……朕也放心。他会比朕,走得更远。”
李元任起身时,不知打何处飞来一只蝶,翩跹落于他肩头。
皇帝点点头,吞下喉间那丝哽意,续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冯午,取尚方宝剑来,赐与穆王。准其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报——掌生杀之重,与朕当面训示无异。”
字字如铁,掷地有声。丹陛上下,鸦雀无声。
此言一出,才是真正的刀锋。
尚方宝剑,便宜行事,生杀重任。
皇帝此举,已经不是暗示,而是堂而皇之的正告——要将李元任作为皇权利刃,插入江南腹地,使之成为代天子巡狩的“江南王”。
龙抬头那四道圣旨到江南不过月余,风浪还没起来。不是皇帝忘了,是皇帝在等——等这把刀开刃。
有人悄悄抬眼,望向丹陛上那道并不算魁梧的背影。此刻,没有人再敢小觑他——他身后站着代表北地的忠武侯,隐隐还站着可连西北重军的太后,如今,真龙天子也立于其后。
大邾江山一盘棋,皇帝为盘活江南这句困了太久的死棋,终是落下一招奇手。
改天换日的江南,风雨欲来。又或许,整盘棋的风向,都将因之倾覆。
此时的江南,却是春色最浓的时节。
夕阳西下,宝芝堂送走最后一位病家,谈稔在医斋里整理当日的医案。
窗外几个小的叽叽喳喳,碎嘴传闲话的声音一浪一浪地送进来,想忽略都难。
蓦地,星白的声音一路颠簸着扎进来,由远及近,像是边跑边喊,压着嗓音儿却压不住里头的急切,“蹊跷了!我刚瞧见……瞧见……打前头那观里出来一位素衣娘子……她一转头——怎会是贺姐姐啊!”
思恩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你没看岔?”
“怎么会!”星白皱皱鼻子。
月白插进嘴来,语气里满是不信,“贺姑娘云英未嫁,好端端的怎会入道?”他顿了顿,想是过年期间话本子看多了,脑子里突然拐了个弯,猛地“噫”了一声,“该不是——为了什么才看破红尘的吧?话本子上都写,女子出家,十有八九是为情所伤。”
话音未落,思恩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瞎说八道什么!你几时听说贺姐姐心里住了人?”她嗤了一声,满是不屑,“还为情所伤——你小瞧谁呐?她能是爱而不得就出家的无脑女子么?”
月白捂着头不敢吭声,思恩还在那厢不依不饶地数落。星白的脑中却已信马由缰跑出了八百里,兀自在一旁碎碎念,“初见贺姐姐就觉着她像菩萨娘子。哪知道……哪知道她真要入道门!”他一脸唏嘘,“入道也好过入空门。那般菩萨娘子一般的人儿,要是落发为尼……唉!”
他闭了闭眼,不忍再想。
童言无忌,声儿越来越大,内容也越来越离谱。一句句撒豆儿似地往医斋里砸。
谈稔搁下笔,起身往外走。
廊下三人见他出来,当即噤了声,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谈稔从医斋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不疼不痒,就是放不下。几个孩子那些话,原该左耳进右耳出,可不知怎的,却像猫尾巴尖儿似的,在他心间扫过。
等他回过神,人已站在李殿秋的起居院外,却又不进去,只在门口杵着,像根桩子。
院里静了一瞬。
李殿秋的声音悠悠传出来,带着几分揶揄,“找我?”
这话问得轻巧,尾音却往上挑着,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