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一些动作,也递到了李殿秋手里。他静坐灯下,指间捏着一封京里来的密信。信上写得细,圣寿节上的细枝末节,乃至之前那几道圣旨,都一一在列。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品,像老茶客咂摸一盏陈茶。
半晌,他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着纸页,字迹在卷曲中一点点被吞没,化作青烟,又散成灰。直到最后一角也烧尽了,他才松开手,任那点轻飘飘的灰烬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
——这么多年了。
兜兜绕绕,皇帝到底还是将那把可以替他、也替大邾斩赘疣、断腐骨、剜烂肉的快刀,从尘封多年的匣子中起出,高悬于九鼎之上——以正视听。
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下,不紧不慢。
“老爷。”门外传进来的,竟是宝芝堂老查柜的声音,“郭家送拜帖来了。”
李殿秋睁开眼,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仰仁啊,进来说话。”
老掌柜推门进来,将郭鹤年的邀帖递到李殿秋手边。
李殿秋却没看,只在那素白的宣纸笺上点了点,轻叹一声:“刚循着我这点蛛丝马迹,便有人坐不住了。”
老查柜会意,垂手道:“您要不想见,就替您回了。”
李殿秋摆摆手,“你道还能是为了什么?”他示意老查柜坐,语气缓下来,“你来得正好——这一年多的光景,我不在,你可是在跟前替我盯着。岱川他也老大不小的了,就没显出点什么……心事?”
老查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殿秋睨了他一眼,“嗯?怎么?有苗头?”
老查柜笑了笑,压低了声道:“倒有一桩。上回郭家那闺女想见他一面,在茶馆里枯坐了一上午,他愣是没去见。”
李殿秋原本是想从老查柜这里打探谈稔与贺明珰之间的苗头,没承想竟问出这么一档子枝节,眉头一皱,“多会儿的事?”
老查柜低头略一琢磨,“去岁,天儿还正热着呢。”
李殿秋拧眉,沉吟半晌才喃喃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老查柜自是不解其意,忙不迭宽慰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兴许就是缘分未到呢。”
这不提缘分倒也罢,一提反似踩了李殿秋的尾巴,他眉毛一竖,“他有个甚‘缘分’?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再有缘,他一不张嘴、二不迈腿,到头来还不是没他的份?再说了,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姑娘就算杵在他眼眶子里,他那脑壳子里头也就只有他那些脉案药方子。这叫什么缘分?这叫……”他卡了一卡,没想出更贴切的话来,只重重叹了口气。
老查柜一想谈稔那性子,也是无可奈何,“那孩子自小就听您的话,您再问问呢?他总不至于对您瞒着心里话。”
是不瞒着——想想他在后山跟自己探讨“道缘、法缘”那茬,直叫李殿秋头疼。他要真瞒着倒也罢了,偏偏不瞒,句句都往正道上扯,扯得你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只能自己憋着气替他干着急。
他捏了捏额角,随手拈起郭家送来的帖子,翻开内页,上书一行:“东湖新涨,既朔月升,愿邀师弟泛舟一叙。兄鹤年拜上。”
李殿秋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比那望日的月亮还透亮——春夜料峭,有什么话不能光天化日底下讲,非要挑这么个大晚上,跑去东胜湖上饮着风说?
嗳,头更疼了。
转眼便到了约定之日。
黄昏时分,管家来报,船已备好。郭鹤年揣上一盒上好的雪芽,出了院门,沿着园中小径向水门走去。
行至半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问:“父亲要出门?”
郭鹤年回头,见郭姚瑛正从一旁的墙门里走出来,身上还披着狐毛斗篷,只当她是刚从自家的铺子里回来,也未多想,随口道:“嗯,与你李世叔有约。”
“李道长?”郭姚瑛微微一怔,“他……回来了?”
郭鹤年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以为她惦记的是那桩婚事,便道:“难得他回来,趁他在,得抓紧把你的婚事定下来。”
郭姚瑛垂下眼睫。
谈稔。那张永远温吞、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寡淡得叫人提不起半分兴致。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烦恶,面上却不动声色,跟了几步,才开口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给女儿挑婿,挑的也是往后的臂膀吧?”她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语气,听上去更像是奉承、撒娇而非试探,“父亲重诺,不负师父所托,又顾念同门之谊,女儿心里是敬佩的。只是……这般舍近求远,就不觉得亏么?”
郭鹤年深深看了她一眼,“往后你就知道了。”他顿了顿,似还想说什么,终究只道,“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