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便是对自己的女儿,也势必有所保留。
谁说他没有盘算过这桩婚事的利弊?他何尝没有一日不在权衡。李殿秋这个人,他认识多年,名义上他是师兄,可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巴”着对方的那一个。那人的谈吐、气度、见识,绝非一个寻常道士所能及。郭鹤年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阅人无数,可李殿秋,他始终看不透。
越看不透,就越想看清;越看不清,反倒越能证明他身后的水之深。
这些年,他借着“师兄”的名义,攀附、结交、试探,便是块石头,也能撬出道缝来。可李殿秋那厢,半分蛛丝马迹也无。如此反逼得郭鹤年更要不惜一切——而郭姚瑛与谈稔的联姻,正是他押下的最大一注。
谈稔之于郭鹤年,无异于半子。他不信绑上了这层终身之利的关系,还能一直窥不透那人的底细。
郭姚瑛太了解她的父亲了。
无利不往。尤其她还是他唯一的女儿,这么大的筹码,她不信他会白白浪掷。可她不辩,只嫣然一笑,“夜里风寒露重,父亲别受寒。”
自小在郭鹤年身边耳濡目染,从他身上学到的如何为自己争得好处,如今也反用在了他身上。
“好。”郭鹤年摆摆手,没再多言,自往水门去了。
郭姚瑛立在廊下,目送父亲的船离岸,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照得她的脸明明暗暗。
郭鹤年的船出了郭府,拐进夜色中的水巷。他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要说的话,自是没有留意,另有一艘轻舟相向驶来,两船在夜色中错肩而过。
那轻舟并未行远。
出了郭府地界不过百步,船速便缓了下来,桨声渐歇,轻轻巧巧地贴上了水巷的石岸。艄公蹲在船尾,将桨横在膝上,低了头,连烟锅子都没点,像是早就知道要等什么人。
墙里无声无息闪出一道身影。那人的兜帽压得极低,步伐却快,几步便到了岸边,一只脚踏上船头——船身微微一沉。
船舱里探出一只手来。
那手从帘缝中伸出,五根手指根根分明,不像是伸,倒像是凭空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般。也不见如何用力,只轻轻一拽,那道身影便被带进了舱中,帘子晃了晃,复归沉寂。
艄公撑了一篙,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入水巷深处。
河面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荡远,转瞬便被夜色吞没。岸边的柳枝垂在水面上,轻轻拂过,像是刚才什么也不曾发生。
船舱里极黑,黑得看不清人脸,但那近在咫尺的松柏香气将她密密裹住,不必相认,郭姚瑛便已辨出来者是谁——这气味她太熟了,熟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暗号,闻着了,心便落回了肚子里。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
但这显然成了欲拒还迎的讯号。男人喉间似是发出一声低笑,下一刻,那笑的热意便渡进了她的嘴,二人顺势叠在了铺着厚毛毯的船舱板上。
“外头……”
“听不见。”
上头的斗篷还系得牢牢的,裙下已是另一派风光。
小船荡荡悠悠,郭姚瑛一双蔻丹,抠在细密的波斯羊毛毯中,时蜷时松。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船身微微一震,船头猛地往前一送,靠岸了。
——这突如其来的冲势,像是有股蛮力从背后猛地助推一把,差些把郭姚瑛的魂从躯壳里顶出去。
“大人,到了。”
等俩人整理好仪容从船里出来,早不见艄公人影,周遭也再无旁人。湿冷的空气拂上那张犹带潮红的脸,激起一层细栗。
四下一瞧,郭姚瑛虽没来过,也猜得个八九不离十——此处已是荷添清韵的深处。这一路乃至周遭都不见侍从,显然是事先得了交代:不得打搅。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密林中的雅轩。房门在身后刚落下,郭姚瑛便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还是单大人熟门熟路。想来平日里没少来此处逍遥快活。”
单松轻哂一声,也不答话,只一路扯落她的衣带,卷着她往更深处去了。
一道道帐幔在他们身后垂落,与厅堂中朦朦胧胧铺在地上的月色融到一处,辨不清虚实,恰似一团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的薄雾。月牙在纱一般的云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只半寐半醒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