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打了春,似也就在一夜之间,忽而东风。各行各业又开了新一年的头,龙泉各街市歇业过年的铺子陆续开张,百业渐兴,一派红火。
外头热闹归热闹,清微观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日贺明珰正跟工匠核验图纸,忽听得一阵喧嚷由远及近,一迭声的“贺姑娘有人找”伴着杂沓的脚步声,浪涌一般朝她这边奔来。
她应了一声,从廊下站起身来。许是蹲得太久,起身太猛,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她抬手扶额,脚下却不听使唤地往后趔趄了一步。
慌乱中,她伸手想抓住什么。
指尖触到一只温热的手掌。
那一瞬,像是有一缕极细极暖的线,从指尖窜上手腕,沿着臂弯一路攀到心口——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非常熟稔的感应。她还没看见人,还没听见声,心里却已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他。
她的手本能地往回缩。
那人却不松手,反而稳稳地反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像一棵树,在她将要倾倒时,不声不响地撑住了她。
贺明珰慢慢睁开眼。
明晃晃的春阳刺得她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明,齐韫和谈稔已站在跟前。
“刚起猛了。”她赧然一笑,站直了身子。
谈稔适时收回手,神色如常,像是方才那一下搀扶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本能。只垂下眼睫的那一瞬,指尖微微蜷了蜷,不知是收了回去,还是藏了什么。
殊不知方才那二人手上的进退,尽数落在齐韫眼里。
齐韫的目光垂落在那片已然空落落的虚空,凝了一瞬——像是雁过,痕尚未散。
却听贺明珰开口问道:“齐表哥,你怎么来了?”
齐韫猛地醒过神来,将手里的包袱推给贺明珰,“圣上口谕将至!你赶紧换上,我送你回绣坊!”
贺明珰接过包袱,心里便有了数——定是寿幛的赏赐下来了。她没多问,转身进了旁边的空屋。
门关上没多久,又拉开。
齐韫与谈稔站在院中等候,听见门响,齐齐转过头去。
贺明珰换了一身荼白色的素面绸裙,外罩一件黛蓝色的比甲,领口袖口镶着月白色的牙边,不多一丝纹绣,却裁得极合身,衬得她肩平腰直,端庄大方。她头上只挽了个圆髻,用一根发带束住,简素到了极处,反倒生出一种不争不抢的从容。
齐韫与谈稔俱是一怔。
贺明珰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是不是脸上沾了灰?”
齐韫咳了一声,目光移到她头上,“素了些……再有副头面就好了。”
贺明珰正抬手理鬓角,又在自己脸上扑喽两把,听罢手上微微一滞,旋即莞尔,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若误了时辰,头脸都没了,还要什么头面。”
齐韫摇头笑了笑,伸手虚点了点她,也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贺明珰转向谈稔,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有劳谈坐堂。”
谈稔微微颔首,侧身让路,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却也没有移开得很快。像是春日的风,拂过了,才觉得暖。
贺明珰从他身侧走过,步履匆匆,裙裾带起一阵细风。
谈稔的目光仍垂落在她方才朝他福礼的那片虚空,久久未动。
一阵东风拂过,檐下风铃叮当轻响。
他这才抬起眼,朝她离去的廊角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春阳洒落。
垂眸转身时,脚尖不经意间,正踩在细料方砖上一丛烛焰般的花影上。他顺着那丛花影抬起头——庭院中那株皎皎玉兰,满树花苞正盛,玉笋一般厚实而温润,白得不染纤尘。
可他眼前,却总也抹不去方才那抹荼白色的身影。
不艳,不妖,安安静静的,像玉兰花开在僻静的院落里,不争不抢,却叫人挪不开眼。
齐韫催动驴车一路疾驰,赶回东市时,惠兰坊门前已设好了香案。齐惠兰领着贺荀夫妻二人,穿戴齐整,肃立静候。
此时正是东市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周遭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都在猜、也都想看个热闹——这幅阵仗,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日头刚好升到旗杆顶。
忽闻一阵锣响,由远及近。
“回避——回避——”人群纷纷向两侧避闪,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队官仪穿街而来:前头两名差役执“肃静”牌开道,后头数顶小轿鱼贯而行。
行至阜民巷口,轿子一一落下。打正中间那顶蓝呢小轿中,一人躬身而出,身着簇新的青袍官服,肩平背直,点漆双目在四周淡淡一扫,姿仪无双,不怒自威——正是江汝深。轿旁随行的两名书吏紧步上前,一左一右跟至身后,手中各捧一只红漆托盘,上头盖着黄绸。宁安府与龙泉县的几位陪同官员随后整衣,一行人朝惠兰坊走来。
行至门前,书吏高唱一声:“圣谕到——”
齐惠兰领着全家跪了下去,围观的百姓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江汝深从托盘上捧起黄绸,展开,高声宣道:“圣上口谕:此番太后圣寿,尔等所献‘花寿长春’寿幛,为圣寿添彩,深慰朕心。寿幛制作者,赏银三百两,赐绢十匹,着地方官府立碑旌表。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