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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千秋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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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结未开,一着又落。

皇帝扭头吩咐冯午,“回头穆王核完了母后的账,从朕库里支。正好也要就藩了,叫他顺道挑几样合眼缘的物件镇镇府,权当朕这个当爹的给他‘添妆’,省得回头说朕抠门。”

话音不高,却足够让该听见的人都听见。

殿中诸人的神色,便愈发耐人寻味了。尤其是京中宗亲,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里头的分量。

当年段王、茂王就藩时,厚赏是有的——金银器物、田地庄宅,一样不少。可那是“赏”,是皇帝赐下来的,给多少就是多少。哪轮得着他们自己去皇帝私库里挑?还说什么“挑几样合眼缘的”……这话轻飘飘的,可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那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李元任神色微变,撩袍跪下,正要叩首推辞,太后却先开了口,“四郎你起来!”转头瞥了皇帝一眼,笑骂,“满口胡沁!这当着群臣的面,多大的人了,还不老成!也不知给你儿子留点脸!”

皇帝似笑非笑,不紧不慢地接道:“母后,您这可冤枉儿子了。朕这不就是在给他‘长脸’么?他那王府忒寒酸,连老二王府的三分之一都没有,没点压箱底的宝贝镇着,朕都怕他在藩地被地头蛇轻视,压不住场。若是再因为这个讨不着好媳妇儿,叫朕这张老脸往哪搁?”

话是笑着说的,可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远不止调侃。

藩王就藩,名头再响,到了地方上也不过是个“富户”——无权干预军政,无令不得擅动,府中侍卫不过百人,连州县官都未必真把你放在眼里。穆王如今在朝中威名赫赫、如日中天,可一旦离了这金銮殿,到了那千里之外的藩地,便是离了权力中心,再大的名头也得收起来,再响的威名也得矮三分。到那时候,能替他撑场面的,可不就靠这些“压箱底的宝贝”了?

皇帝这是在说笑,也是在说事。

——他给的,可不只是几样物件,是体面,是底气,是到了藩地之后,没人敢轻视他的那根龙脊。

太后哪里听不出皇帝这般插科打诨里的深意,却不点破,只漫不经心地接了句,“大丈夫何患无妻?何况是四郎?要是真寻不着那可心的,哀家来做媒。”

这话落下去,殿中静了一瞬。

静得极短,短到大多数人都还没来得及品味其中的分量——可那几位真正听得懂的人,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太后做媒。太后娘家是陇西将门,满门忠烈,手握西北军镇半壁。若真从她母族中挑一位嫡女嫁给穆王,那江南腹地便生生嵌进去一颗陇西的钉子——穆王本就声威赫赫,再得了陇西的支持,就藩之后,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拿什么来挡?

这不是做媒,这是布棋。

就在这一瞬的凝滞中,有人笑着开了口。

是定安王——当年先帝亲封的四大异姓王之首,素以圆融通达著称,在京中极有脸面。他举着酒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朝太后躬了躬身,“太后这话,老臣可要记下来了。回头殿下若是挑花了眼,老臣少不得要替他去陇西跑一趟——旁的差事干不了,替殿下相相看,还是使得的。”

他话说得俏皮,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亲昵,把“太后做媒”这件足以震动朝局的大事,轻飘飘地揉进了家常里。

众人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定安王这是要抢冰人的差事啊。”

“老王爷莫急,穆王殿下还没说要您去呢。”

笑声由小渐大,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顷刻间便热热闹闹地铺满了整座大殿。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仿佛从未存在过。

太后也笑了,指着定安朝皇帝道:“你瞧瞧,你这个老顽童,简直油嘴滑舌。”

皇帝含笑不语,只端起酒杯,遥遥朝定安王举了举。

觥筹交错间,热热闹闹的天伦之乐,重新盖过了所有暗涌。

可那些真正听得懂的人,已经把太后那句“哀家来做媒”牢牢刻在了心里。

江南籍官员们的笑,多少有些勉强。有人低头饮酒,借酒盏遮住了嘴角的僵硬;有人与身旁同僚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更有几位年纪大些的,袖中的手微微发抖,面上却还端着一副从容。

他们不敢不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陇西卢氏、关中王氏那几位,倒是笑得更从容了些,眼底甚至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亮光——仿佛在看一盘棋,而棋局正朝着他们期待的方向落子。

满殿神色各异,唯独一个人,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

太子李元稷。

他坐在皇帝左手边,一身明黄太子冠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身子微微侧靠在椅背上,似是坐久了有些吃力,却仍维持着端正的仪态。

方才那番话,他显然也听见了。

可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太后,更没有看李元任。他只是低头,慢慢饮了一口温在案上的汤羹,动作不疾不徐,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贴身内侍凑过来,低声问了几句什么。李元稷微微摇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苦笑,不是嘲讽,只是淡淡的,像一缕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人群中一位江南籍的老臣对上。

老臣眼中满是焦虑与探询,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

李元稷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朝定安王的方向遥遥一敬,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没人听得清。

但那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被“威胁”的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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