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走到最后一日，寿康宫的宫人亲眼瞧见一道久未朝面的身影，从廊下穿过，进了太后的暖阁。消息像风一样，顺着宫墙漫了出去——是穆王。他真回来了。

前头的传言已落定，可猜忌却比传言更韧。一层叠一层，像墙角堆起的落叶，被这阵风一卷，打着回旋高高扬起——

为何是寿康宫？为何先见太后？

以穆王在前朝后宫的分量，圣寿节是他就藩前最后一桩大事不假，可从他南下失踪到悄无声息地回京，这中间定然藏着什么。越是讳莫如深的关节，哪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没有人答。可人人都在心底盘算。

李元任一进门，便看见正堂最显眼的位置上，端端正正挂着那幅“寿”字幛。

各地寿礼进京有先后，礼部筛查后就送寿康宫，而非都攒到正日子那天才一块往上呈。算算日子，想是这寿幛年前就挂上了。

行礼问安之后，太后屏退左右，只留了贴身的嬷嬷。

仔细察看了一番李元任身上的伤，又细细问了太医怎么个说法，太后才叹了口气，切入正题，“哀家再不过问世事，可只要身在这宫里，该知道的，一样也落不下。”太后声气缓缓地说道，“你父皇前儿个刚来，听他话里的口风，江南的事，他憋了这些年，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元任没接话。

太后看着他，“四郎，哀家同你外祖母一样，前半辈子都是跟着男人在北边过的。谁打仗谁知道太平日子的金贵，北境刚安稳没几年，百姓能吃上口安稳饭，不易。江南那群白眼狼，除了钻营还懂个屁！可他们终究是皇后跟太子的根基，尾大不掉。你父皇若是动他们，朝堂上少不了一场动荡——哀家只怕朝局一乱，到头来苦的还是底下无辜的百姓。你……又是怎么想的？”

李元任沉默了一瞬，没有直接答，只问：“皇祖母觉得那幅寿幛如何？”

太后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乍一眼瞧着就花团锦簇，热闹。也经得起细看，绣功扎实不说，单就那寿字写得也好，敦厚不失大气，像是心里装着山河之人的手笔。”

“皇祖母好眼力。这写‘寿’字之人，当年凭真才实学参加科举，却被江南勋贵偷换了功名。胸怀家国、心系苍生，本应是立于庙堂为国为民的英才，自此流落市井，饱尝疾苦。”李元任面容肃整，“偏生这还不是个例。自成化七年至今，江南朋党上下勾结，偷梁换柱，诸如此生被顶替功名的学子不知凡几，我大邾朝再人才济济，也经不起这种良莠倒悬。”

太后听着，没有说话。

李元任声不高，却字字珠玑，“同为勋贵，陇西卢氏、关中王氏，都是跟着先皇鞍前马后的簪缨世家，前仆后继为大邾万里山河筑起堤防，只盼天下万安、金瓯永固。可江南那些世家门阀呢？不过是一群腐蚀大堤的蚁患，沆瀣一气，互相筑墙，只为守住他们高高在上的权势。蠹噬国本还不够，如今又对外勾连，把我朝的铁器卖给倭人，任由他们制成刀，挥向我大邾子民。”

他顿了顿。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向那幅寿幛抬了抬手，“皇祖母宅心仁厚，想必也乐于见得千秋万代‘花寿长春’，那蚁患……非除不可。”

殿内静了很久。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哀家知道了。”

二月初一中和节，朔日大朝会，李元任现身朝堂。

他穿着亲王朝服，冠带齐整，步履从容。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瘦了。

本就清癯的面骨如今棱棱地支了出来，连带着下颌的线条都锋利起来，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冷峻。他走近些，有眼尖的人便瞧见了额角那道尚未褪尽的疤——被冠帽的阴影遮去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粉色很新，新得像伤口才合上不久。

殿上静了一瞬。不是刻意的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又同时忘了该怎么把它吐出来。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鞘是新的，刀却还是那把刀。

朝堂上，父子二人很有默契地没提江南半字。所有的述职，都围绕着太后千秋展开。穆王条分缕析，桩桩交代得滴水不漏。

可越是滴水不漏，越让人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