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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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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元日的热络还未散尽,上元的灯影已在檐角悄然蓄积。街头巷尾,孩童举着糖葫芦穿梭嬉闹,口中咿咿呀呀地哼着:“十三、十四神看灯,十五、十六人看灯,十七、十八鬼看灯。”童声清亮,混着爆竹的余响,在寒风里传出去很远。

按惯例,宫里初八便开始上灯。今年却有些不同——灯彩高张,却总欠了几分喜庆的火候,像是戏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底下却冷冷清清,演的人不走心,看的人不走神。

旁人不晓得,伺候了皇帝一辈子的御用监太监冯午却瞧得真真切切。

皇帝该出席的家宴一场不落,该受的朝拜一样不少。正旦日,百官于承天殿行庆贺礼,皇帝端坐御座,接受朝拜,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可朝拜一散,他便回到御书房,枯坐在案后,一坐便是大半晌,茶凉了也不唤人换,折子摊开,半天也不翻一页。

还能想什么?

自然是穆王。

都说圣心难测。可在冯午眼里,圣心再深,也逃不过吃喝拉撒、五谷轮回。他是七岁便做了皇帝“大伴儿”的人,在皇帝跟前伺候了一辈子,连鬓角的头发都灰了,还有什么瞧不真切的?

皇帝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是贤妃,最对不起的女人,也是贤妃——当初明知贤妃在北境已有心上人,明知自己早有中宫,却还是顶着骂名、硬生生将她娶进宫来。可那样的女子,生于北地辽阔的旷野,长于光风霁月之间,行止间带着天地的旷达与厚重,不争不抢,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谁能不由心向往?

可偏偏,就是这份沉甸甸的爱,他给不起。

他也曾以为,娶一位江南出身的皇后,便能将江南士族拢在掌心。可他没想到,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他步步退让,步步失守。后宫渗透的网越织越密,局面早已不是他一个皇帝能说了算的。

他渴望亲近贤妃,却知道自己的宠爱会害了她。于是他疏离、克制,冷着她,远着她,以为这样便能护她周全。可他低估了那帮人的手段——他们怕贤妃所出的皇子,有朝一日会威胁到中宫所出的东宫。于是他们不等,不赌,直接下手。若不是贤妃底子好、母体康健,穆王何止是跛足?

端王离世前那场争吵,冯午至今记得。

那日端王跪在御书房,字字诛心:若护不了她,何必强拘她在宫里?叫她和她的孩子,白白做了那笼络北境旧部的牺牲品。

兄弟决裂,阴阳相隔,不过一言之间。

天道幽微,人事难料。

江南势力机关算尽,却没算到皇后走得这样早。走得心酸,也走得精明——临走之前,仍不忘赌一把人性:她把太子托付给了贤妃。赌贤妃品行端良,必视太子如己出;赌如此一来,太子与穆王皆是贤妃“名下”的儿子,皇帝便更不好轻易废东宫。

她赌的是儿子的命,贤妃接住了。可江南那帮人,却容不下这局棋。

中宫空悬。皇帝有意等太子监国,便立贤妃为后。可他还没等到那一天,后宫再掀波澜,贤妃连同腹中未出世的孩子,一尸两命。

皇帝恨么?恨。

他动不了。江南那盘根错节的根,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彻查,押上的不是几个人的性命,而是李氏的江山。那些人,压根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什么姓。他们只求自家门阀利益代代相传,甚至可以联手培植出一个傀儡皇帝。

好在混沌沆瀣的朝中,贤妃不止替老李家留了个“种”,更是留了把能在混沌中烧出一片新天地的火种——穆王,真如当年端王所言,渐显砥柱风仪。即便跛足,也瑕不掩瑜。他完美地继承了李姓的智谋城府,又兼具忠武侯王氏一门的沉稳忠烈,是天之骄子,更是这朝堂上最亮的那盏灯。

可偏偏,那些蜷在暗处的人,见不得光刺眼。

如今那盏灯,生死未卜。

冯午又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哪里还有九五之尊的威仪?

也只有在人后的这种时候,他才敢露出几分痛心疾首的老父之态。盼子归来,盼了这么久,盼来的只有一天比一天更深的沉默,和那鬓角一夜之间生出的白发。

上元前夜,宫灯初上。

皇帝已解了冠服,正要躺下,外间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午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几分异样:“陛下,忠武侯求见。”

皇帝的手停在衣带上。

这个时辰——宫门下钥,禁中夜禁,若无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便是皇子亲王也不能擅闯宫禁。忠武侯深夜前来,必是出了天大的事。

“传。”皇帝挥挥手,随即披上外袍,起身往外间走。

冯午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不多时,殿外响起脚步声。不是寻常觐见的从容踱步,是急行军似的、一步赶着一步的匆忙。

冯午打起帘子。

忠武侯王绪一身风尘,大步跨进殿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人身量高挑,大氅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颌。

一进门,王绪侧身让开。那人便往前两步,忽地扯下兜帽,直直跪了下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

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冯午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来。

额上缠着厚厚的白纱,被烛火一映,隐约可见底下透出的淡淡血渍。脸颊上还有几处擦伤,结了痂,黑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身仆仆风尘,显是来不及打理仪容便赶来了。

冯午垂下眼,那口气在胸腔里滚了滚,到底没出声。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

似乎从李元任跨进门来的一刻,原本坐在榻上的皇帝便站了起来,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久到似乎无法辨认一般,手攥着衣袍的边沿,指节泛白。

“儿臣回来了。”李元任又低声道了一句。

这“回来了”三字背后,不必他多说,皇帝已从他一身伤中,读出了跨越山水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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