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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归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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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芯子爆了一声,极轻,像是怕惊着谁。

皇帝仍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弯腰,伸手,搭上李元任的臂弯时,微微颤了一下,才用力——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元任微微一怔,下意识要避,却被那只手稳稳托住。

父子俩对视一瞬,李元任顺着那力道站直了身子,皇帝便松开手,转身往榻边走去,步子有些沉。

“都坐。”他哑声开口,又朝王绪抬了抬下巴。

三人落座。

李元任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稳稳当当,从接见来使、到巡视海防,桩桩件件,有条不紊。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只是在回禀这一趟南下的差事,仿佛那一身的伤,与他此行,毫不相干。

皇帝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元任额角那条被血渍洇透的白纱上,灯影在他眼底晃着,忽明忽暗。

李元任说到返程。说到那段官道,说到开山切坡,说到马匹受惊……

“……所幸车夫机敏,斩断缰绳的一刻便护着儿臣及时后撤,当时并未受伤。山石滑落毁了官道,那段恰在山里,要寻出路,夜里又辨不清方向,误打误撞,便入了深山。”他说得极简,像是怕说多了会显得刻意,“也是天意,儿臣正撞见,有人在夜里偷运铁器,跟倭人交易。本想细看来着,岂料对方戒心重、耳目灵……”

他的声音更低了。“混乱中,儿臣中了一箭,昏了过去。是被护卫背下山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什么。殿内没有人开口,他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还是平平的,“儿臣闭上眼,脑子里就是那些黑沉沉的铁块。那铁料的成色,分明是精炼过的;那箭镞的规制,绝非寻常民间所用——是……”他停了停,像是那两个字太重,要缓一口气才能往下,“官造。”

“后来也不知昏沉了几日。等彻底醒来,随从探回来说,街上巡防加强了,似乎还瞧见了都指挥司的人。可儿臣不能露面。尤其是在亲眼看见朝廷屡禁不止的铁器出海交易之后,更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朝廷的军械,不知经了谁的手,最终流向倭人手里。但至少能够确定一点:没有内贼,成不了气候。敌在暗,我在明。那些打着寻人旗号的,究竟是奉旨搜救,还是借刀灭口?儿臣……不敢赌。是以便一直躲在山里养伤,待伤势好转到能撑回京城,即刻动身,一路隐踪潜行。”

他说完了。

殿内重新归于沉寂。那沉寂比方才更深、更重,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皇帝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一下,又一下。半晌,他才艰涩地开了口,那声音像是砂石磨过粗粝的墙,“伤……让太医瞧过了?”

“还不曾。”李元任答,“儿臣想先面圣。”

皇帝没有再说话。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什么,没有人看得清。

冯午垂手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看见皇帝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极轻,轻得像风吹过烛焰。然后,那颤便消失了,像是从未有过。

良久,皇帝才抬起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做什么。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落了下来,落在身侧,攥成拳。

“传太医。”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先治伤。”

李元任重新伏身,叩首,“谢主隆恩。”便没有再开口。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殿内又静了下来。灯影在墙上晃着,晃着,像两个沉默的影子,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王绪自始至终没发一言。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不倒的老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呼出的气,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落灯日刚过,朝中不知打何处传出一缕传闻——穆王似乎已经回京了。

没人能确认。

皇帝不置可否,也没人敢开口去问。朝堂上,一切如常。可越是如此,越勾着人去猜、去想、去传——像山头上那片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得沉了,便洒落几滴,叫身在此山中的人,辨不清山外究竟有没有雨。

早朝上,皇帝问起工部铁器的产能、储备,以及民用、军用如何分拨。

工部侍郎头一个反应是——岁末的奏销册子里刚报过,是哪里出了纰漏,被陛下抓住了把柄?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斟酌着措辞给出一个审慎的回答,皇帝下一问便已追了上来,“官道运输,铁料从矿区到冶炼所,所经每道关卡签押留底,可都齐全?去岁军械损耗,报上来的数字里,损耗率最高的是哪几处?”

这些细枝末节,往年可从不曾问过——工部侍郎额角沁汗,磕磕绊绊一一答了。

皇帝目光遥遥落向远处虚空,似沉吟半晌,又转向兵部,“沿海各卫所的军械,去岁换防了几批?报上来的损耗,可有人核实?损耗的军械,都如何处置了?”

兵部尚书面色微变,顿了顿,躬身说回去核查。

皇帝未做深究,借着损耗的话题又抛出一问:“沿海各卫所报上来的损耗,可有人去实地核实?还是只看账本?”

兵部尚书顿了顿,说都有登记。

再问及去岁抗击倭寇进犯的次数,消耗的箭矢刀枪是否补齐,皇帝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东南沿海,离倭寇出没海域最近的几处卫所,军械储备比其他卫所多还是少?”

兵部尚书说储备相当,军械库常备不懈,随时可应战。

皇帝未置可否,点名户部,过问军械损耗的补充走的是哪项预算,今年预算是否够用。

一桩桩,一件件,听似在评估海防战力、为备战储备。可朝中的“老狐狸”们却还是隐隐嗅出了几分蹊跷——皇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问得极细,虚虚实实,像薄冰封住了河面,叫人看不清底下究竟是水在流,还是鱼在游。

散朝后,有臣子斗胆拦住阁老求问:“陛下这是在查什么?”得到的,却只有沉默。

太后的生辰一日近似一日。穆王是今岁圣寿节的总提调,他“不在”,但什么都没耽误——礼部的折子照递,流程照走,仿佛一切如常。

这让江南党越发不安。

有人去礼部试探口风,只得到滴水不漏的答复:殿下自有殿下的安排,我等只按章程办事。

也有人通过各种拐弯抹角的渠道打探,得到的消息却是众口不一。

哪个也不敢信,哪个也不敢不信。

朝堂上下一片人心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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