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觉得他是强撑,有人觉得他是认命,也有人觉得……他根本不在意。
可究竟是怎样,谁也看不透。
殿中笑声依旧,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有人不是滋味,有人从容看戏,只等锣鼓敲到最紧处。
而李元稷那淡淡的一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无息,却晕开了谁也猜不透的余韵。
清微观,自元日过后便悄然换了气象。
钥匙从谈稔的手上转到了贺明珰手上。既领了这差事,她便丝毫不敢松懈——李元任还拨了一队穆王府的熟手给她,人手一到,她便领着他们在观里丈量、规划、调度,忙至夜深。她要做的,是将中路与西跨院重新布局,使其既能容纳慈幼局的日常所需,又不失原有的庄严。慈幼局的筹建,便在这般静默的支撑下一日日往前推。
李殿秋下山后,仍住在他原先的院落,深居简出,连一街之隔的宝芝堂都没去照过面。
这日他闲来无事,原本只在院中漫无目的地踱着,可走着走着,再一抬眼,脚下已踩在通往中路的青砖道上。一路看着那些被重新标记的屋宇:中路二进的大殿被改成了讲堂,四进罩房后的那片空地则被平整出来,似乎要作为习武的场地。每一处都贴着细笺,蝇头小楷写得密密匝匝,标注着用途、人数等。
李殿秋看了大半日,最后在西跨院一处小而幽静的院落里找到了贺明珰。
这处院落原是旧时道众的经堂,正殿尚存,厢房却已半颓。贺明珰正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卷图纸,仰头看着正殿的梁架,嘴里念念有词。几个工匠蹲在一旁,等着她发话。
“这处要改做女孩子的院落。”贺明珰的声音不大,却笃定,“此番南下的女娃娃至多二十人,正殿朝南采光好,阳气足,留作卧房,厢房可做书房、绣房。正房山墙跟厢房山墙的夹角处,加盖一座净房……”
李殿秋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轻咳一声。
贺明珰回头,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殿下。”
李殿秋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面色有些白,颧骨上还沾着一点灰,可眼睛却亮得很,像点了灯。
“气色差了些。”李殿秋自然而然地示意她伸出手来,搭脉听了片刻后,摇头,“四郎也是,你到底还没好利索,竟这般使唤你?”
贺明珰笑了笑,没接话。
李殿秋收回手,转身撂下一句,“走,去喝盏热茶。”
贺明珰听出他言语中的不容置疑,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院落,沿着甬道前行。甬道两侧是高墙,头顶是窄窄的天,四下无人,只有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轻轻回响。
李殿秋走得不快,冷不丁开了口,“解羊踯躅之毒的那方子,是成方,能用,但谈不上好。若想对症,得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微调用药。”说到这里,他扭头瞥了贺明珰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戏谑,“你不介意他拿你‘练练手’吧?”
“他”显然指的是谈稔,可在山上那会儿,并未听他提及此事,贺明珰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李殿秋诧异,“怎么……他没跟你说,在替你制方的事?”
贺明珰支吾了一下,垂下眼睫,“唔……自打下山,还没跟谈坐堂遇上过……”
李殿秋挑眉,又往前走两步,忽然悠悠问道:“你觉得我这徒弟如何?”
贺明珰眼神闪了闪,随即垂下眼睑,游刃有余地给出一个她自认无懈可击的回答,“谈坐堂仁心仁术,守心如一,不慕容利,事有担当,待人接物自有风骨。”
李殿秋听完,显然是不满意,笑着摇头,“你这是在敷衍——这话太过千篇一律,换从谁的嘴里说出来,都不违和。我问的不是旁人如何看他,而是你。你本心是怎么想……他的?”
贺明珰缄默了。
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甬道的细响。她攥紧了袖角,指节微微泛白。
李殿秋也不催,就只是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不锐利,却极有分量,像一把绵里藏针的尺子,一寸一寸量过去。
良久,贺明珰才轻声开口,“谈坐堂很好。能遇见他,都是造化。”
李殿秋挑了下眉,轻笑道:“溢美之词!丫头,对一个男人太过迷信,可不是好事。”
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看着他在那里,便觉得踏实、自在,心里头安宁。”
李殿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旁处,也不知是替她惋惜还是替谈稔惋惜,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只可惜了,他却被缚住了……”
贺明珰只以为他口中的“被缚住”,是指谈稔已有婚约在身,摇头道:“您想从我口中听到的那种念头,我从不曾有过。”
李殿秋转回头。
贺明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常识,“坐堂的存在,已足够映照出我的存在——并不需要再交换什么、回应什么去填补我自己。”
甬道里很静。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李殿秋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欣慰。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