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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感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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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在场中,像石子投入静水——人群鸦雀无声,只有一道道惊诧的目光,越过彼此,悄悄投向跪在前头的齐家老小。

齐惠兰率阖家叩首谢恩。

江汝深将黄绸递与书吏,转身亲手扶起齐惠兰,笑容可掬道:“齐师父,恭喜恭喜!上回江某说甚么来着——待进了京,上头少不得有恩典。这不,应验了吧?”

齐惠兰笑道:“皇上恩典,太后娘娘洪福,多亏江大人当初提点指路。老妇一家,感激不尽。”

江汝深摆摆手,目光转向贺荀,神色郑重了几分,“这位……便是贺先生吧?”

贺荀忙躬身行礼,“草民贺荀,见过江大人。”

江汝深伸手虚扶,温声道:“太后娘娘盛赞,说那寿字写得好——敦厚里透着风骨,圆融中自有棱角。若非心里装着山河的人,写不出这等好字。”

贺荀一怔,随即朝着北方拱了拱手,“太后娘娘谬赞,草民愧不敢当……”

江汝深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贺先生不必过谦。先生之才,江某素所慕之。”他顿了顿,目光在贺荀面上停了一瞬,似有深意,却只轻声道,“先生且看——东风既起,冬雾也将散了。”

贺荀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春阳正好,天高云淡。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朝江汝深微微颔首。

江汝深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放得随意了些,“先生的字,江某实在仰慕已久。不知能否沾得太后的光,也讨一副墨宝?”

贺荀一脸惭愧,连道:“大人抬爱,草民愧不敢当。大人稍待。”言罢,转身回了绣坊。

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摊开的扇面。他双手托着,递到江汝深面前,赧然道:“这是柳方台制的扇骨。草民的字本就粗陋,若再配个寻常扇面,只怕折了大人的身份。只好借一借名家的扇骨,替自己遮遮丑,才好勉强拿得出手。”

江汝深虽不好这些文房雅玩的来头,却也知“天下折扇看江宁,柳、李、蒋、沈四家,方台居首”的分量,当即婉拒,连连摆手,“这太贵重了,江某不敢受。”

贺荀了然一笑,实诚道:“大人有所不知,柳方台与草民有旧,草民平日也替他画些扇面。这把扇子,是他们年前抵给草民的酬金。”说着,又往前推了推。

江汝深垂眼一瞧——玉竹扇骨,素白矾纸,扇面上落着四个大字:

不负苍生。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那四个字像是带着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江汝深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热热的,往上涌。他鬼使神差地就接过了扇面,端详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将折扇郑重收入袖中,朝贺荀深深一揖,“先生大才,江某受之有愧。”

贺荀亦还以一礼。

江汝深转身要走,目光一转,从齐惠兰身后的贺明珰身上掠过时,微微一顿——就是她了吧。终于得见庐山真面,虽一袭布衣,不施脂粉,但腰脊挺得笔直,自有一种不折的气度,举手投足间亦从容有致。他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此女日后,当有大造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朝巷外而去。

官府的人一走,左邻右舍或熟识的人纷纷围上来道贺,七嘴八舌,交口称羡。

府衙那边,陪同宣谕的官员们也意犹未尽,聚在一处继续议论。

“江大人那身新官服,啧啧……鹭鸶补子,穿在他身上那叫一个气派。”

“那可不是?破格擢升,圣上亲口点的名,前途无量啊!”

“说起来,咱们府衙礼科的单松单大人,这回不也出了力?寿礼的事,他也没少跑前跑后。”

有人意味深长地接了一句,“圣上能破格擢升江大人,知府大人会不会也上行下效?”

“保不齐呦……知府大人最是会来事的人,圣上开了这个头,他还能不跟着学?”

“老韩一倒,六曹没了主心骨,单看知府大人有没有这个意思了……”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话虽如此,可那语气里的暗示,谁都听得出来。

消息传到单松耳朵里,已经是当天傍晚。

他在府衙的签押房里,听完了师爷的转述,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江大人德才配位,辛苦有目共睹,功劳都是江大人的。下官何德何能,敢跟江大人比?”

师爷客套了几句,退了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单松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他坐在椅中,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擢升。破格。江汝深。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念头——知府没开口,同僚的话不过是揣测,捕风捉影的事,当不得真。

可那种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单松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怒,不是怨,只是一股没着没落的燥,从心口往上拱,拱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屋里炭炉哔啵,空气仿佛被烘得更干了。他皱了皱眉,起身移开炉上坐着的那把壶,一股热浪裹着明灭不定的光影,扑面投在他脸上。他顺手抓过火棍,拨了拨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又从案头捡了几片写废的纸笺丢进去——火苗“腾”地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新添的柴料,炉壁渐渐烧得透红。

热度顺着小腿往上攀爬,漫过膝头,不知不觉已蒸到大腿根,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骨缝里往外一寸一寸地挠。他喉头滚动,抓过一旁的杯子,杯壁被炉火煨得温润,在他掌中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两下。他慢慢啜了口茶,茶水含在嘴里,细润地滑过喉咙——可那点微弱的凉意还没来得及沁下去,津液却已被体内的燥火悄无声息地吞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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